《今朝醉》Floe

33、第三十三章 满府皆为恨

　　日头高升，满府风声窃窃。

　　庄砚归处理完外务策马归府，入耳全是细碎低语，得知三岁幼女庄音俪昨夜高热夭折，方氏跪门整夜求救被下人阻拦、天明才发觉噩耗的惨事，心头骤然如遭重锤。他抛开所有事务，不顾主院等候，脚步急促、神色仓皇，直奔清冷偏院。

　　方氏端坐在窗前，发丝凌乱散落肩头，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没有泪水，只剩一片沉沉的、近乎疯魔的空洞。怀中空空如也，唯有指尖死死掐着衣襟，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摩挲，像是还抱着自己冰凉离世的幼女。案上那幅他早年亲笔写的字，被她反复抚得墨迹发淡，指尖泛红破皮、血肉磨糊，依旧不肯松开。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看向朝思暮想的男人。

　　那双眼，从前盛满温顺痴恋、满眼皆是他，此刻一半是蚀骨焚心的深情，一半是累积数年、淬满两代骨肉鲜血的疯怨，扭曲、偏执、破碎得淋漓尽致，藏着经年累月、烂入骨髓的死寂癫狂。

　　庄砚归站在她面前，喉间干涩发紧，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愧疚：“我回来了。音俪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

　　方氏定定望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眼底所有微光彻底碾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暖意，诡异又疯凉，裹着陈年的血腥与新丧的死寂，在死寂的院里悠悠回荡：“对不住？夫君如今说对不住，有什么用呢？”

　　她微微前倾身子，脊背挺直却透着濒死的枯寂，目光死死锁着他，经年压抑的疯意与两层丧子之痛尽数涌出，字字咬得极重，句句碾骨带血：“我跪了整整一夜啊！整整一夜！我抱着滚烫抽搐、气息奄奄的音俪，赤足跪在冰冷石阶上，一遍一遍喊主母救命，磕得额头流血、膝盖溃烂！我放下所有尊严、所有体面、所有傲气！我只求一剂药、一次诊治、我只求我女儿一条活路！”

　　“可你们主院灯火安稳，人人酣睡，无人听我哭喊，无人惜我稚子！下人凭一己私怨，轻轻松松一句话，就锁死了我女儿的生路！她才三岁啊！三岁！活生生被高热熬干气血、耗断性命，一点点在我怀里变冷、变硬、断气！”

　　庄砚归心口剧痛，眉眼猩红，伸手想去抚她的肩头：“阿予，别再说了，是我疏于照看，是我……”

　　“不是你！”
　　方氏骤然厉声打断他，嗓音尖锐却无半分哭腔，是久积疯戾的冷硬，眼神骤然变得癫狂锐利，可转瞬之间，所有戾气又轰然坍塌，软成深入骨髓、无可救药的痴情，极致撕裂，极致病态：“我不怪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怪不了你！”

　　她眼底翻涌着疯魔到病态的执念，笑着笑着，眼底结满层层叠叠的寒冰怨念，旧恨新痛齐齐翻涌：“旁人都当我疯、当我作、当我贪权贪势！人人都笑我出身卑贱、野心妄想，笑我屡次越矩、不安本分！可谁知道？我这辈子，半点权势都不贪！半点名分都不争！”

　　“我争的从来只是你的一眼注目！我闹的从来只是怕你忘了我！我折腾所有的一切，只是怕你日日守着嫡妻嫡脉，守着满堂体面，最后彻底忘了偏院还有我，还有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受尽磋磨的我！”

　　“我太爱你了，庄砚归！爱到卑微入尘，爱到患得患失，爱到疯魔成性！我甘愿做你见不得光的妾，甘愿居于人下，甘愿被冷落、被疏离、被全府轻贱！我只要你心里有我一丝位置，只要我和我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守着你，我就知足！我真的，仅仅只求这点微薄安稳！”

　　她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自己心口，指尖用力到深陷皮肉、泛出青白，语气偏执凄厉，尘封数年的血色过往轰然炸开，疯态毕露，彻底撕开所有伪装：“可老天不肯成全！这吃人的深宅，从来不肯成全我半分！你以为我为何常年惶惶不安？为何步步谨慎、日日提心吊胆？你忘了吗？你忘了我第一个孩子！忘了我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我的孩儿，我的第一个孩儿，尚不足一岁，夜夜贴着我心口安眠！就是这府邸里的人！就是和你同榻、同享恩宠的妾室！是她们心生妒恨，暗下毒手！一碗寒凉汤药，一包阴私毒物，悄无声息，断了我孩儿的命脉！”

　　“当年我百般求证、四处哭诉！可人人遮掩、人人包庇！都说稚子体弱、天降夭折，都说我多疑疯癫、无事生非！无人查探，无人深究！你的后院安稳无事，害人者安然无恙、依旧风光！我只能硬生生咽下丧子之痛，把血海深仇死死压在心底！我装作安分温顺，装作早已释怀，装作麻木认命！我以为我忍了、我退了、我安分守己，就能护住我身边最后一个音俪！”

　　她语速陡然加快，疯戾彻底失控，爱恨撕扯到极致，身形微微颤抖，却依旧端坐笔直，死寂又癫狂：“我熬过丧子之痛！熬过无人共情的孤苦！熬过全府的轻视磋磨！我守着仅剩的女儿，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

　　这深宅里的毒心人，害我长子在先，夺我幼女在后！
　　她们明知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我无家世、无依靠、无尊荣！
　　我这辈子，从头到尾，只有你，只有我的一双儿女！

　　可她们偏要一次次夺走！先杀我儿，再绝我女！

　　硬生生断我血脉、毁我余生、逼我入地狱！

　　“昨夜！我整夜看着音俪奄奄一息，看着她呼吸一点点变弱，看我眼睁睁看着第二个孩子，死在我的怀里！我求救无门、哭喊无用、磕头无用！我拼尽所有力气，什么都做不了！！”

　　　方氏眸光猩红彻骨，爱恨彻底撕裂，数年隐忍、两度丧子之痛彻底压垮心神，疯癫入骨，病态到极致：“我疯了！早在我长子悄无声息死在我怀中的那一日，我就半疯了！从我女儿昨夜断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彻底疯透了！！”

　　“我怨！我怨这后院蛇蝎毒妇，妒心藏刀，暗害稚子、草菅人命！我怨主母高高在上、浑聩姑息，身居主位却镇不住后宅、护不住无辜孩儿，纵容罪恶横行！我怨值守下人趋炎附势、蛇蝎心肠，凭私怨锁死我幼女生路！我怨这世道不公，欺我卑贱、辱我弱小，容不下我的骨肉！”

　　“全府上下！所有藏奸作恶、冷眼旁观、姑息纵容之人！我人人都怨、人人都恨！
　　我恨不得这吃人的宅院、这藏污纳垢的府邸、这不公的尊卑礼法！尽数陪葬我一双惨死的孩儿！！”

　　她语气陡然温柔下来，温柔得诡异、温柔得病态偏执，眼底翻涌的滔天戾气与血海怨憎尽数收敛，偌大的恨意滔天里，唯独留出一片干净到偏执的痴心，只予庄砚归一人，反差窒息刺骨：“可唯独你，庄砚归。哪怕你识人不清、驭下不严，你的纵容、你的疏漏、你的后宅安稳，间接纵容恶人，害死了我的长子、又逼死了我的幼女。哪怕我积两度丧子之痛，满身血海怨念，半生尽毁、坠入地狱，彻彻底底成了这府邸的孤魂厉鬼。我依旧、依旧半点都不怨你，不恨你。”

　　“我的恨，积满了这腌臜吃人的深宅。
　　我的疯，是两度丧子、骨肉尽亡的绝境逼出来的。我的戾气、我的怨毒、我的偏执癫狂，皆因这府邸、这世人、这后宅恶人而起。可我的心、我的情、我这一生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痴念，从头到尾，只属于你一人。半点未移、半分未减。”

　　她缓缓抬手，指尖带着破皮的猩红血迹，轻轻温柔抚过眼前人的眉眼，动作缱绻虔诚，眼底却是一片死寂荒芜、永无救赎的疯绝：“往后我不争不闹、不盼不求。我守着这空寂偏院，守着我一双孩儿不散的亡魂，守着我满身刻骨入魂的血海怨念。
　　我会疯、会冷、会偏执、会憎尽世间所有人。
　　我会日复一日困在丧子的炼狱里，岁岁煎熬、年年断肠。

　　可我唯独，永远爱你。

　　我是被这府邸亲手逼疯的活死人，是背负一双稚子血债、永世不得解脱的可怜人。
　　我满身戾气、满心怨毒，余生皆苦、岁岁皆殇，永无天光。

　　但我这颗烂透、疯透、痛透、被血海深仇浸透的心，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远只为你一人跳动。”

　　眼前人，因他痴情入骨，甘愿受尽委屈；因后宅阴私、府中凉薄，两丧骨肉、疯魔成性。半生深情纯粹未改，一身血海怨念缠身。爱至病态，恨至癫狂，爱恨两半，极致撕裂，至死不休。

　　庄砚归望着她半疯半痴、爱恨极致扭曲、被深宅生生碾碎又逼成厉鬼的模样，心口酸胀撕裂，痛得气血翻涌、无法言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