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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三朝清怨, ...


  •   音俪去后,整整三日。

      整座薛府像被一层沉沉冷雾罩住,表面静得规矩妥帖,底下人人噤声、步步小心。

      三日里,偏院死寂得彻底。
      方氏不眠、不泣、不语,终日枯坐窗前。不哭不闹,不疯不叫,只是空空抱着衣襟,一遍遍摩挲,指尖旧伤未愈、又磨出新血痕。那副无声枯槁、魂魄离体的模样,比任何嘶吼癫狂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这三日,庄砚归压着满腔愧疚与雷霆怒火,没有急着发作。

      他压下公务、暗中遣人彻查当夜所有门禁、巡院、传话、值守之人,一点一滴,把当夜所有冷眼旁观、顺水推舟、挟私刁难、隐匿不报的下人全部名册落证。

      也正是这三日,田芮彻底看清了整场惨剧的全貌。

      她身为掌家主母,三日来不眠于心。
      起初她只当是下人死板误事,可层层细查下来,才惊觉何止是死板——那两名守门婆子积怨已久,故意卡门禁、故意不传话、故意拖延施救;当夜轮班巡院的仆役听见院内哭声凄厉,视而不见、步速不停;甚至近身几个传话丫鬟,早知情由,却怕触怒主院、怕惹麻烦,全数缄口。

      不是一人之恶,是满院冷眼、全员欺弱。

      是这群下人,拿捏着尊卑分寸,欺负方氏无宠无势、无人撑腰,笃定她求救无门,笃定她申诉无用,眼睁睁看着一个三岁孩子活活熬死在高热里。

      三日来,田芮心口日日沉坠钝痛。
      她无数次闭眼,都是音俪怯生生行礼、软糯唤人的模样。那孩子何其无辜,乖巧、懂事、从不惹人注目,偏偏落得最凄惨的下场。

      同为人母,她最是懂——
      那一整夜,方氏抱着滚烫抽搐的孩子,看着她气息一点点断、身子一点点凉,跪地磕头、血泪沾阶、求救无应、呼天不应。

      那是碾碎人一生的绝境。
      田芮越查越心寒,越想越愧疚。
      是她治家松懈,是她常年默许后宅尊卑压人、冷眼成习,才养出这群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恶奴。

      她们害死的不止一个稚子。
      是彻底毁掉了一个女人一生的温顺与期盼,把活人逼成了守着亡魂的疯鬼。

      外祖府正院大开,庄砚归携全套人证物证入堂,神色冷肃,积压三日的怒意彻底倾覆而出。

      满堂下人跪了一地。
      庄砚归立于堂上,字字冰冷:“三日前,偏院音俪高热垂危,方氏彻夜求救,阖院下人层层阻拦、层层缄口、见死不救。三日查证,涉事者无一冤屈。”

      他目光扫过一众仆妇,眼底再无半分温色:“恃尊凌弱,以私怨害幼童性命,漠视人命、败坏府规。”

      往日温雅,此刻一身凛凛杀伐。
      田芮端坐主位,三日来压在心底的痛惜、愧疚、怒火尽数翻涌。

      不等庄砚归一一点名定罪,她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却决绝,带着主母执掌后宅的最终决断。

      “不必一一细数。”
      她抬眼,眸底清明沉痛,再无半分从前的淡漠体面。

      “当夜值守二门、刻意阻拦求救者二人,杖毙。”

      “当夜巡院闻声不救、冷眼漠视者三人,杖毙。”

      “知情不报、隐匿实情、顺水推舟帮凶者四人,尽数发卖极寒苦地,世代永不得归籍。”

      一口气,清算了所有藏在暗处的帮凶。
      三日隐忍,不是姑息,是为了一个不漏、连根拔除。

      田芮声音沉稳,却带着极重的疲惫与愧色,当着满府下人,坦然担责:“稚子无辜,枉死最痛。此事所有恶果,源于我管束不严、体察不周。是我让后宅养成冷眼恶习,是我让卑微之人无处求助,是我负了音俪,也负了方氏。”

      这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满府上下,从未见过主母如此躬身认错、坦诚己过。

      庄砚归亦是一怔,望着身侧坦然担责、杀伐分明的妻子,心头怒意渐平,只剩沉沉复杂。

      刑罚即刻执行。
      刑杖落地的闷响、零星的哭求饶命,断断续续响彻府中,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那些藏在后宅阴沟里的恶意、欺软怕硬的卑劣、尊卑之下的腌臜私怨——
      尽数为三岁枉死的音俪偿了罪。

      风波落尽,府中肃然一新。
      旁人以为主母严惩恶奴、整顿府规,是为立威。

      唯有田芮自己清楚。
      她是赎罪。

      午后,她屏退所有侍从,孤身一人,缓步走向清冷偏院。

      三日来,她不敢来。
      不敢看那空寂院落,不敢面对痛失爱女、已然失语麻木的方氏。

      院门轻推而入。
      满院清寂,日光薄薄落进来。
      方氏依旧坐在窗前,身形单薄如一缕将散的孤魂,面色惨白,眸中空洞,对外界所有动静毫无反应。

      田芮站在她身后许久,才轻轻走近。
      她放下所有主母威仪、所有嫡庶尊卑。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母,只是一个心怀愧疚、痛惜亡魂、怜悯苦人的普通人。

      此后数日,乃至月余。
      田芮日日亲至偏院,亲自照料方氏起居。

      她亲手为她处理膝头、额间旧伤的溃烂淤伤,亲手温饭、递水、拢被、净面;
      她不许任何人来偏院聒噪惊扰,不许下人私议方氏疯癫;她撤去偏院所有寒凉肃物,添炉、铺衾、清扫庭阶,把这死寂院落尽量填得温和些。

      她不催她开口,不劝她释怀,不跟她讲规矩体面。

      她只安安静静待在一旁陪着。
      因为田芮心里清清楚楚——

      杀尽恶奴,换不回音俪一命。
      府规再严,抚不平方氏半分疯痛。

      这深宅欠她们母女的,是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

      旁人只看见主母宽和慈悲、知错能改。
      只有田芮自己知道:
      她此生最大的愧,便是那一夜,满府安稳安眠,唯独偏院血泪彻骨,小小稚子悄无声息殒于寒凉宅规、卑劣人心。

      而方氏自始至终,任她照料,不躲不拒、不言不语。

      她听得懂得到院外彻底肃清恶奴的动静,感受得到主母日日俯身的善待。

      可她心底,早已寸草不生。
      世人欠她的,尚可偿。
      庄砚归是她唯一不怨的执念。
      其余人间冷暖、迟来公道、愧疚补偿——

      于她,早已无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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