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醉》Floe

32、第三十二章 朱门隔生死

　　值守的张婆子立在廊下，眉眼刻薄，素来记恨前两月方氏越权管事、压得一众下人难做，又深知这两月主子厌弃方氏、主母亦对她冷淡疏离，心中早存私怨，打定主意刻意刁难阻拦。

　　方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怀里死死护住幼小的女儿，声音抖得破碎嘶哑，带着泣血的哀求：“张嬷嬷！求您行行好！通传主母一声！求求您了！”

　　张婆子垂眸睨着她狼狈卑微的模样，眼底毫无半分恻隐，只带着满满的鄙夷与刻意的冷漠，慢悠悠开口：“夜深子时，全府皆已安寝，主母白日操劳整月府中总账，规整人事、调度庶务，疲累至极，早已沉沉安睡，岂是你能随意惊扰的？”

　　方氏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泪水汹涌砸落在衣襟，怀中女儿的呼吸已然细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慌得浑身颤抖，苦苦哀求：“不是普通小病！是急热重症！孩子快撑不住了！再拖就没命了！嬷嬷，求求你通传一句，救人如救火啊！”

　　“救命？”张婆子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刁难，字字带着私心恶意，“不过是庶出小女的寻常风寒发热，偏院自有汤药应付，何至于深夜扰民？方姨娘往日那般能耐，敢插手前厅待客、敢揽管家职权，如今区区孩童发热，倒知道来求主母了？”

　　“主母求您救命！求您开恩，救救我的孩子救救她！救救我的音俪求您救命啊！”

　　这话如刀扎心，方氏顾不得所有屈辱，连连磕头，额头磕得发红发肿：“往日是我糊涂！是我僭越！是我不知分寸！所有过错都在我一人！求嬷嬷不要迁怒孩子！她才三岁，她什么都不懂！求您通传主母，赐一剂良药、请人看一看，只要能保住我女儿性命，我往后做牛做马，绝不再踏入人前半步！”

　　张婆子神色冷硬如铁，分毫不为所动，双手往身前一拢，彻底堵死前路：“晚了。主母安寝，门禁森严，无特许不得入内惊扰。我一个当差的，不敢忤逆主母规矩，更不会为了你这失宠之人，打搅主母安眠。你且回偏院自行调理，熬得过去是她命大，熬不过去，也是她的命数。”

　　子时一刻。
　　主院内室，帐幔低垂，静谧无波。

　　田芮连日打理府中繁重庶务、核对账目、规整家风，身心俱疲，入夜便沉沉睡去，睡得极沉极稳。近身侍女皆在外间值守休憩，无人察觉院外的争执与泣求。张婆子存心藏私、刻意压下所有动静，半分声响、半句禀报，皆未传入内室。

　　门外泣血哀求，门内安然酣眠。
　　一院之隔，全然是两个天地。

　　方氏不肯放弃，跪在阶前一遍遍哭求，声声凄厉，字字悲恸。她低头搂紧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拍着女儿僵冷的小脸，一遍遍低低唤着：“音俪，我的音俪，别睡好不好，睁开眼睛看看娘亲。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有大夫了，再等等，千万不要丢下娘亲。”

　　孩子只无意识地微弱哼唧一声，眼皮沉重地阖着，半点力气也睁不开。

　　方氏心口剧痛，仰头对着朱门哭喊：“嬷嬷！我求求你！求求你发发善心！孩子烧得浑身僵硬，快要没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争不抢、不闹不怨，我只求我的孩子活下来！求您通传一声，就一声！”

　　张婆子听得心烦，冷声厉声驱赶，态度愈发决绝：“聒噪不休！不过是个庶女，值得你深夜在此搅闹主院安宁？主母尊贵，岂能被你一介失宠姨娘随意叨扰？速速退去，再敢喧哗，我便以惊扰主母、藐视家规治你的罪！”

　　子时三刻，夜露愈寒，夜风凛冽。
　　整整两刻钟的跪地哀求、百般忏悔、卑微乞怜，尽数被张婆子的私心恶意死死拦在门外。

　　无人通传，无人援手，无人怜惜。
　　方氏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僵硬，额头磕出淡淡血痕，泪水早已哭干，只剩喉咙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她怀里的庄音俪，热度一点点散尽，小小的身体慢慢变得冰凉绵软，胸口起伏愈来愈浅。

　　她慌了，拼命摇晃怀中的女儿，柔声不断轻唤，声音微弱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慌：“音俪？俪儿？娘亲在这里，你应我一声好不好，别睡，不要睡……娘亲还带你去折院里的桂花，还给你绣小兔子布鞋，你醒醒，求求你醒醒。”

　　可怀里的稚女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丑时初，天际微露鱼肚白。

　　长夜将尽，生机彻底断绝。
　　方氏僵跪于阶前，浑身骤然一片冰凉。

　　她缓缓低头，看向怀中一动不动、彻底冰冷的小小身躯，那双往日会甜甜唤她娘亲的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她将脸颊紧紧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一遍一遍无力地轻唤她的名字，低声呜咽，发不出完整的哭声：“音俪……我的俪儿……你别走，不要丢下娘亲……”

　　凄厉的哽咽堵在喉间，她发不出一丝哭声，只浑身剧烈颤抖，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痛得窒息晕厥。

　　一整夜，她放下所有骄傲、所有执念、所有不甘，倾尽一切卑微求饶。
　　终究，换不回稚子一命。

　　天色彻亮，晨雾沉沉，朝日爬过府中飞檐，将一夜寒凉尽数铺洒在主院青石阶上。

　　跪了整整一夜的方氏早已四肢僵冷、血色尽失。她怀中的庄音俪静静躺着，小脸青白，呼吸断绝，一身余温彻底散尽，小小身子凉得刺骨。

　　廊下值守婆子僵立良久，待看清那孩子毫无生气的模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如纸。她再不敢隐瞒半分，连滚带爬冲进内寝，重重磕跪在地，声音抖得支离破碎。

　　“主母！主母救命！出大事了！！”
　　田芮一夜沉眠，身心安稳，被这惊天动地的慌乱骤然惊醒。她缓缓睁眼，眉宇带着晨起的沉静倦意，轻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到底何事？”

　　婆子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泪水冷汗混作一团，连连叩首请罪：“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昨夜子时初，方姨娘便抱着高热昏厥的俪姐儿跪在院外叩门求救，声声喊您救命！是奴婢私心狭隘，记恨过往琐事，又怕惊扰您安寝，便大胆拦了整整一夜，半点消息也不敢递进屋内！”

　　田芮心头猛地一沉，浑身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睡意尽数清零。

　　她猛地坐起身，指尖微颤，声调骤然绷紧：“你说什么？她昨夜就来求救了？整整一夜？”

　　“是！”婆子哭得几乎断气，“奴婢蠢钝糊涂，以为只是孩童寻常发热，熬一熬便过，万万、万万没想到……天一亮，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凉透了！”

　　田芮心口重重一窒，步履仓促疾步冲出主院。

作者有话说

　　先哭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