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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偏院秋寂, ...


  •   主院卧房风平浪静,庄砚归虽体恤疼爱方氏母子,却终究守得住嫡庶礼法、分得清轻重厚薄。一番谈话过后,他心中疑虑落定,对田芮愈发敬重信赖,也决意冷一冷屡屡越矩的方氏,以示惩戒。

      可他身在高位、清醒持礼,看不见偏院深处的凄惶深情。世人皆见方氏揽权僭越、步步张狂,唯有她自己心知,所有锋芒妄动,不过是卑微女子想要护住良人、守住儿女、留住一丝阖家温存的徒劳挣扎。

      夜色凄清,方氏独居的偏院灯火寥落寂静,与主院的安稳暖意判若两地。

      庭中凉风吹落枝头残叶,案上素纸平铺,墨迹温润未褪,是多年前庄砚归初得她、怜惜她孤苦无依,亲手为她写下的岁岁平安四字。那笔锋温柔缱绻,是她入府数载,最珍贵、最舍不得损毁的念想。

      方氏素手轻落琴弦,指尖微凉,拨出的琴音凄婉断续,碎碎落落,裹着满院孤寂。她并不看琴,只一瞬不瞬凝着纸上字迹,眸底层层叠叠压着无尽思念与委屈,半晌,一滴滚烫泪珠猝然砸落,晕开纸角浅浅墨痕。

      贴身侍女端着暖茶入内,见她这般黯然垂泪、形单影只的模样,心头酸涩,连忙轻声劝道:“姑娘,夜深天凉,仔细伤了身子。主子只是一时动气冷落您,待过几日风波散去,定然还会如从前一般疼惜您与小少爷、小小姐的。”

      方氏缓缓收了琴手,抬手轻轻拭去颊边泪痕,眼底干干净净,无算计、无贪权、无野心,唯独盛满了卑微入骨的爱恋与牵挂。

      她语声轻哑,带着压抑多日的哽咽:“外人个个骂我不知安分、僭越揽权、野心勃勃,觉得我生了一双儿女,便妄图攀附主位、争抢中馈、为孩儿谋夺前程名分。连他如今,大抵也是这般看我的。”

      她微微垂眸,目光软软落向内室屏风后,那里睡着她年幼的一双孩儿,眉眼皆随庄砚归,是她此生仅有的寄托与慰藉。

      “可我心里清楚,我从来什么都不争。”

      方氏喉头微颤,字字皆是肺腑真心,纯粹得不带半分杂质:“我出身卑微,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自打入了这外祖府,我这一生,便只拴在庄砚归身上。我不求府中权势、不求掌家体面、不比主母尊荣、不贪家业俸禄。旁人争嫡庶、争名分、争前程,我通通不在意。”

      侍女闻言怔怔含泪:“那姑娘何苦屡屡插手府中庶务,惹主子厌弃,惹主母忌惮?如今被主子刻意冷落,连来看您和孩子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方氏心底最软的痛处。

      她鼻尖通红,隐忍多日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却不敢放声痛哭,只低声哽咽道:“我只是太想守住他,太想守住我和他的一双孩子,太想守住我们仅有的温存日子。”

      “主母端庄得体、出身名门、执掌中馈,堂堂正室,稳稳占着府中体面与尊荣。夫君敬重她、倚重她,本就是天经地义。我从来没有半分想要撼动主母地位的心思。”

      “可我只是一介卑妾,无家世可依,无礼法可仗。我唯一拥有的,就是他往日的一点偏爱,还有这两个随他姓、随他长的孩子。”

      她望着沉沉夜色,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句句都是患得患失的卑微:“我插手待客、打理庶务、事事争先、揽下那些琐碎杂务,从来不是贪图管事掌权。我只是想让府中上下人人看得见我,看得见我日日在府中操劳、日日守在这院里。”

      “我怕我安分守拙、缩在偏院无人问津,久而久之,他便忘了这里还有一房妻儿等着他。我怕他日日守着主院、伴着正室,日子久了,便渐渐疏离我们母子三人。”

      侍女站在一旁,连忙出声说道:“姑娘,这话可不能说被人听见,您又要挨罚了……您怎么可以说这些话。”

      “我太贪恋他从前的温柔了。贪恋他夜里踏月来我院中,贪恋他抱着孩儿说笑、哄着幼女玩耍,贪恋我们安安静静待在一处的寻常暖意。”

      方氏抬手轻轻抚过纸面字迹,指尖微微颤抖,情深卑微到尘埃里:“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越矩、所有的折腾,不过是想多挣一点他的目光,多留一分他的牵挂。我想让他知道,我和孩子日日都在等他,盼他归来。”

      “我不求荣华,不求高位,只求我的孩子能日日得见父亲,只求我能守着他、守着一双儿女,安安稳稳过完此生。仅此而已。”

      “可如今……”她语声骤然黯淡,泪珠再次滚落,“不过是几分自作聪明的挽留,反倒彻底惹他厌烦,连寻常探望,都尽数没了。”

      “旁人皆道我机关算尽,可我从头到尾,算计的从来不是权柄家业,只是一个满心爱着的他,只是相守的安稳。”

      庭院风凉,琴音寂寂。

      光阴流转,倏忽两月过去。

      入秋夜寒,晚风刺骨。
      亥时末,外祖府偏院彻底乱作一团。

      三岁的庄音俪夜半突发凶险高热,起初只是面颊潮红、昏睡呓语,不过短短半柱香,浑身烫得骇人,小脸烧得青紫,呼吸急促又微弱,小小的身子不时阵阵惊颤抽搐。

      方氏守在榻前,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她一遍遍拧着温水替女儿擦身降温,喂下偏院仅存的普通退热汤药,可急症凶猛,汤药全然无效。眼看着女儿眼皮沉沉欲垂、唇瓣失色、指尖泛青,气息越来越微弱,方氏彻底没了办法。

      这两月她被庄砚归彻底冷落,偏院冷清寡淡,无专人医者值守,府中所有府医、珍稀急救药材、对症凉性药剂,尽数归主母田芮一手调度。

      万般绝境之下,唯有主院,尚有一线生机。

      子时初刻,夜沉如墨,寒霜覆阶。
      方氏顾不上仪容体面,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连鞋袜都来不及穿,赤着冰凉双脚,紧紧抱着昏沉滚烫、气若游丝的女儿,跌跌撞撞狂奔至主院门前。

      主院朱门紧闭,檐下宫灯昏黄摇曳,照着阶前一地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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