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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 从宋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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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辞的工作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省城交通台的晚高峰路况,主持人的声音聒噪而欢快,和车厢里沉闷的气氛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顾深忽然开口了。
“沈则。”
“嗯。”
“你觉得陆鸣现在在做什么?”
沈则想了想。“可能在看着我们。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杀了七个人。”顾深的声音很平,“但他不觉得自己在杀人。他觉得他在执行正义。”
“你觉得呢?”
“我觉得——”顾深顿了一下,“正义应该是透明的、公开的、经过审判的。不是在暗处用绳子勒死一个人,再把他画成一幅画。”
绿灯亮了。沈则踩下油门,车流缓缓移动。
“那他的正义是错的。”沈则说,“但他的愤怒是真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顾深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无数个碎片——亮、暗、亮、暗,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码。
回到省厅的时候,林芳还在办公室。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的文件摞得像小山。
“你们来得正好。”她指了指白板,“看看这个。”
白板上贴了一张新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栋老旧的建筑,灰色的水泥外墙,窗户被封死了,大门上挂着铁链和锁。建筑的周围是荒草地,野草长得有人那么高。
“这是什么地方?”沈则走近了看。
“省城实验小学旧址。”林芳说,“2011年学校关闭后就荒废了。今早有人报警说在附近看到可疑人员,辖区派出所去了一趟,拍了这张照片。他们没有进去,因为锁是完好的,没有翻越的痕迹。但据报警人说,晚上有时候能看到楼里有光。”
“什么样的光?”
“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发信号。”
顾深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林队,我要去一趟。”
林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一个人不行。带上沈则。”
“我知道。”
“现在就去。趁天还没完全黑。”林芳从抽屉里拿出两件防刺背心,扔给他们,“穿上。我不确定那个地方安不安全,但十五年没人进去过的地方,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省城实验小学的旧址在省城北郊,从省厅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沈则把车停在路边,和顾深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往里走。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晕。顾深打着手电,沈则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多功能工兵铲——不是当武器,是当开路工具。荒草太高了,有些地方完全挡住了路,需要用铲子拨开。
“这地方荒了这么久,怎么没人拆?”沈则一边走一边问。
“土地产权有纠纷。”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学校关闭后,土地归属一直没有明确。教育部门说是国有资产,规划部门说可以变更为商业用地,但一直没有开发商接手。”
“为什么?”
“因为这块地下面埋着东西。”
沈则停下来,回头看他。“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顾深的手电光照向前方,“但如果我是陆鸣的父亲,我会把所有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埋在我最熟悉的地方。”
学校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栋建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也更破败。灰色的水泥外墙上有大片的水渍和霉斑,爬山虎从地面爬到楼顶,把整栋楼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茧。窗户全被封死了——不是用木板,是用砖头和水泥,从外面封得严严实实。
正门是一扇铁门,生满了锈,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锁是新的。
顾深蹲下来,手电光照着那把锁。
“有人来过。”他说,“锁是三个月内换的。铁链上的锈迹被磨掉了一部分,说明有人打开过。”
“是陆鸣?”
“可能。”顾深站起来,把手电光往上移。铁门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用铁丝网封着。“你帮我托一下,我从这里看看里面。”
沈则走过去,双手交叉,托住顾深的脚。顾深踩上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的电筒照进通风口。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手电的光柱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一排排的柱子和一地的杂物——破桌椅、碎玻璃、生锈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混合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
“看到了什么?”沈则在下面问。
“大厅。被拆空了。左边有一条走廊,右边有一个楼梯。”顾深的手电光扫过右侧的某个位置,忽然停住了。“等等。”
“怎么了?”
“墙上有一行字。”
顾深把手电的光聚焦在那行字上。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藏了十五年的东西。”
字迹是红色的。不是油漆,不是马克笔,是——
“是血。”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干了很久的血。”
他从沈则手上下来,站在铁门前,把手电光照在那把新锁上。
“能打开吗?”沈则问。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弯成L形,插进锁孔。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不到十秒钟,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你会开锁?”沈则有点惊讶。
“犯罪心理学课程里有基础的技术性犯罪手法介绍。”顾深取下铁链,“理论和实践还是有差距的。这个锁比较简单。”
沈则看着他把铁链放在地上,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铁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某种古老的、被惊动的生物的叫声。
手电的光照进去,在黑暗中切开了一个扇形的光区。
大厅的地面上积满了灰尘和碎玻璃。天花板上的灯早已不亮了,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灯座。墙面上有大片的水渍和霉斑,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砖。
顾深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扫过每一寸墙面。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回声,听起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他们经过左边那条走廊的时候,顾深停了下来。
走廊的入口上方有一块生锈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心理咨询中心”。
“在这里。”顾深的声音很低。
他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的款式和他在赵鹤鸣那些文件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铁门,没有窗户,从外面可以用插销锁死。
第一扇门。顾深拉开插销,推开门。
手电光照进去。
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四面灰色的混凝土墙,地面是水泥的,上面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凹陷。墙面上的刻痕密密麻麻,像某种疯狂的涂鸦。有些是字,有些是图案,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
顾深蹲下来,手电的光照在墙面的某一行字上。
“陆鸣,2001年3月。”
那行字的下面,有另一行字,字迹更小、更浅,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遍。
“爸爸,放我出去。”
沈则站在门口,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见过很多犯罪现场,见过很多受害者的痕迹,但这些东西——这些刻在墙上的、密密麻麻的、来自孩子的笔迹——让他觉得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难承受。
顾深站起来,退出第一个房间,走向走廊更深处。
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格局相似的房间,每一面墙上都刻满了字。名字,日期,求饶的话,愤怒的话,绝望的话。
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小花。有些名字旁边画了星星。
有些名字的后面,写着“已转出”三个字。
顾深知道“已转出”是什么意思。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只剩最后一扇门了。
这一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它不是铁门,是木门,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用圆珠笔画的笑脸。笑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像一个孩子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偷偷画上去的记号。
顾深站在那扇门前,没有伸手去推。
沈则走到他身边,把手电光照在门板上。那个笑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来自过去的、无声的问候。
“这扇门不一样。”沈则说。
“这是她的房间。”顾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空旷的回响吞没了,“顾念的房间。她喜欢在门上画笑脸。她说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沈则没有说话。他把手电递给顾深,自己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小,比其他房间都小。没有床垫,没有塑料桶,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四面灰色的混凝土墙,和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但和其他房间不同的是,这个房间的刻痕不是在墙上随便乱刻的。它们被集中在了一面墙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在写日记。
第一天:“哥,我好害怕。”
第二天:“哥,你怎么还不来。”
第三天:“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第四天:“哥,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给我买红豆冰淇淋。”
第五天:“哥,我不怕了。”
第六天: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
顾深站在那面墙前面,手电的光照着那些字。他的背影在沈则的电筒光里投下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那行“哥,我好害怕”的上方,没有碰触。指尖距离墙面只有几毫米,像是怕碰了就会碎。
“我没有来找你。”他的声音哑了,“我以为你在另一个学校。我以为你安全。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沈则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错。”
顾深的手指终于触上了那面墙。指尖接触到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沿着那行字的笔画慢慢地移动——“哥,我好害怕。”他能感觉到那些刻痕的深浅,能感觉到顾念写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墙里,刻进时间里,刻进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的眼里。
“她在这里面关了六天。”顾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哀伤的咒语,“六天。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这面墙。”
沈则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地把他的手从墙上拉下来。
“够了。”
“不够。”顾深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产生了回响,“永远都不够。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不是痛苦。”沈则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你欠她的是记住。记住她,记住她喜欢红豆冰淇淋,记住她怕打雷,记住她在门上画笑脸——但你不需要把自己也关进那个黑屋子里。她在里面关了六天。你不需要在里面关一辈子。”
顾深转过身,看着沈则。手电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照亮了沈则的脸。那张脸很坚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顾深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你要坚强”的空洞安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像是“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的确认。
“你不是一个人。”沈则说,“这句话我说过。我现在再说一次。你不是一个人。”
顾深没有说话。
他站在顾念的黑屋子里,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面前,被一个他只认识几天的人握着手腕,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不是伤口,是冰。是那种冻了太久的、以为永远不会化开的冰。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十五年,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但此刻,在黑屋子里,在顾念留下的那行“哥,我好害怕”面前,在沈则握着他的手腕的、稳定的、温热的手掌里——
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不是眼泪。他没有哭。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身体终于开始释放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时的自然反应。
沈则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这种场合下应该说的、正确的、但没有任何用的话。
他只是把顾深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用力。不容拒绝。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用力到像是在说:你哪儿都别想去。你就在这里哭。你就在这里,在我怀里哭。
顾深没有挣扎。
他的额头抵在沈则的肩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他没有推开。他的肩膀在抖,呼吸是乱的,喉咙里发出了那种被咬碎了的、不成调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声音。
沈则的手掌在他后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拍着。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母亲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像一个战友在战场上对另一个战友说“没事,我在这里”。
黑屋子外面的走廊里,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味。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沈则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抱着顾深站了多久。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他的手臂酸了,但他没有动。因为顾深没有动。
终于,顾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肩膀不再抖了。他从沈则的肩膀上抬起头,站直了身体。
“你的衣服湿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没事。”
“我哭的。”
“我知道。”沈则看着他的脸。手电光不够亮,但他能看到顾深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你看起来好多了。”
顾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下次再来。”他说,“带工具来。把这面墙上的字切下来,带走。”
“好。”
“现在先出去。这里空气不好。”
两个人走出黑屋子,走过走廊,走过大厅,走出铁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顾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在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从肺里排出去。
“沈则。”
“嗯。”
“不要告诉别人。刚才的事。”
沈则看着他。月光下,顾深的脸苍白得像瓷,但他的眼睛是活的。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冰层裂开了。不是碎了,是裂开了。裂缝里有光透出来。
“我不会。”沈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