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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存者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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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的心理咨询室在省城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从赵鹤鸣那里拿到的地址。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梧桐树荫遮蔽的老街。写字楼不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这个地方有点旧了。”沈则把车停进路边的车位,熄了火,“她生意不好?”
“不是生意不好。”顾深解开安全带,“是她选择留在这里。她的客户大多是普通人,付不起太高的咨询费。她是故意不搬去高档写字楼的。”
沈则看了他一眼。“你查过她?”
“来之前简单看了一下。她在省城心理学界口碑很好,但收费远低于市场价。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心理学应该帮到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最付得起钱的人。’”
沈则推开车门。“这样的人,不太像会参与什么非法实验。”
“参与和认同是两回事。”顾深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外墙,“她可能只是没有勇气拒绝。”
电梯是老式的,空间狭小,关门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沈则和顾深并肩站在里面,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电梯壁是不锈钢的,但划痕太多,反射出的影像模糊不清。
十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走廊两侧有几扇门,上面挂着不同的牌子——一家会计事务所,一家法律咨询,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上面挂着一个原木色的牌子:宋辞心理咨询工作室。
顾深按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宋辞比沈则想象的要年轻。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头发披散着,长度到肩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的长裤。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气质——不是那种刻意的、职业性的温和,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的力量。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但沈则注意到,她在看到顾深的一瞬间,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识他。或者说,她认出了他。
“顾深?”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省厅的犯罪心理学顾问?”
“是。”顾深出示了证件,“这位是我的搭档,沈则。”
“你好。”宋辞让开门口,“请进。”
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白色的墙面,浅木色的地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靠墙是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心理学专著和专业期刊。房间的另一侧有两把舒适的扶手椅,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圆桌上放着一盆绿萝。
接待区的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和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宋辞和一群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学术报告厅。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省城大学心理学系2005届硕士毕业合影”。
沈则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他想找陆鹤亭的脸,但照片上的人太小了,看不清。
“请坐。”宋辞示意他们坐在扶手椅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林队之前跟我联系过,说你们想了解‘雨夜幽灵案’。我是那个案子的幸存者,你们想问什么?”
顾深没有坐。他站在书架旁边,目光扫过那些书的书脊,最后停在了一本上——《创伤与记忆:临床干预指南》,陆鹤亭著。
“你在陆鹤亭的实验室工作过。”顾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动作很自然,但沈则注意到了。
“是。2005年到2010年,我在他的实验室做研究助理。”她的声音很稳,“那是我硕士毕业后第一份工作。”
“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数据录入,文献整理,被试招募。”宋辞顿了一下,“还有一些实验的现场记录。”
“包括省城实验小学的‘儿童心理发展跟踪研究’?”
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宋辞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她的表情在那片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幅被分割成无数条状的画。
“你知道那个实验的真实内容吗?”顾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宋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指尖因为反复洗手而有些发红。
“我当时不知道。”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或者说,我不想让自己知道。我以为那些‘干预’是正当的心理治疗。我以为那些孩子是自愿参与的。我以为那个同意书上的签名是真的。我以为——”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沈则问。
“2010年5月18日。”宋辞的声音变了。不是哭腔,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声音,“顾念死的第二天。陆教授让我去整理她最后七十二小时的记录。我看到那些数据——心率、血压、皮质醇——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但我没有叫。我把那些数字整理成了表格,打印出来,归档,然后下班回家。”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回家之后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水从热变凉,凉了又变热。我一直站在那里,冲着自己。我想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洗掉。但我洗不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则看了一眼顾深。顾深站在书架旁边,姿势没有变,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认识陆鸣吗?”顾深问。
宋辞的目光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眼皮微微抬起,瞳孔轻微放大,像是在回忆某个很远的、被刻意深埋的人。
“认识。”她说,“他是陆教授的儿子。当时在实验小学读书。”
“你们见过面?”
“见过几次。他来实验室找他父亲。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被叫来的。”宋辞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陆教授对他很严格。不是那种父亲的严格,是那种研究者的严格——像对待一个被试。”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毕业照的复印件,放在圆桌上。
“这张照片是在陈秀兰家里找到的。她是实验小学的退休教师,前几天被杀了。照片背面有陆鸣的名字。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陈秀兰家里留下这张照片吗?”
宋辞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秀兰是陆鸣三年级的班主任。”她说,声音很轻,“陆鸣被关过禁闭。在黑屋子里。是陈秀兰签字批准的。”
沈则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那个黑屋子,”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就是陆鹤亭的实验场地?”
宋辞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
“在实验小学的地下室。有一排改造过的房间,完全隔音,完全黑暗。陆教授把它叫作‘隔离室’,说是用于‘行为矫正’。陈秀兰是负责把学生送过去的人之一。她签字,把学生交给实验室的人,然后实验室的人带他们下去。”
“你亲眼见过?”
“见过。不止一次。”宋辞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没有断,“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孩子被带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那种沉重的、密封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关上了的声音。”
顾深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
“最后一个问题。”
宋辞抬起头看着他。
“陆鸣现在在哪里?”
宋辞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看着顾深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冰面下藏着火的眼瞳。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怎么找?”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联系我。不打电话,不发邮件,不写地址。有时候是一张明信片,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有一两个字。他从不说他在哪里,但他会告诉我——他还活着。”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宋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信封是素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宋辞收”。字迹工整,笔锋有力,和毕业照背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陆鸣留”完全不同。
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递给顾深。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画面很暗,拍的是一个房间的内景——四面灰色的混凝土墙,一扇紧闭的铁门,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照片的背面,用和信封上相同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房间。我住了三个月。你还记得吗,宋老师?”
顾深看着那张照片,呼吸声几不可闻。
沈则凑过来看了一眼,后背一阵发凉。那个房间,和顾念被关过的房间,和卷宗里描述的“隔离室”,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回望那个地方。”宋辞的声音很轻,“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顾深把照片还给宋辞。
“如果他再联系你,请马上通知我。”
“我会的。”宋辞接过照片,放回信封,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顾深。”
“嗯。”
“顾念的事,我很抱歉。我当时应该阻止的。我应该报警。我应该做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
顾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你活下来了。”他说,“活着的人才有机会道歉。”
他转身走向门口。沈则跟上去。
在门口,顾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辞。”
“嗯。”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关于那个实验,关于陈秀兰,关于所有你看到的一切?”
沉默。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低响。
“我愿意。”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坚定,“我欠他们的。”
顾深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则在他身后,对宋辞点了点头,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电梯下行。不锈钢壁上的倒影模糊不清。
“你相信她?”沈则问。
“她说的是真话。”顾深说,“但真话不是全部。她还有很多没说的。”
“比如?”
“比如她和陆鸣之间的关系。不只是老师和学生。不只是研究者和受害者的家属。那个信封上的字迹,和她桌上的笔迹——她在写来访者记录的时候,用的是同样的笔锋转折。她在模仿他的字。或者,他的字受过她的影响。”
沈则想了想。“你观察得真细。”
“这是我的工作。”
“不。”电梯门开了,沈则走出去,在走廊里转过身看着顾深,“你不是在工作的时候才这样。你是在任何时候都这样。你把所有人都当成需要分析的对象。这是你的防御机制。”
顾深走出电梯,站在沈则面前。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不知道不这样该怎么活。”
沈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先这样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