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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色标签 顾深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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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没有在食堂吃饭。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带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拆开了它。
沈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凑过去看。那是顾深的家事,他有资格决定让谁看、不让谁看。但顾深翻开第一页之后不到十秒钟,就把信封递了过来。
“你也看看。”他说,“一个人看,受不了。”
沈则接过信封,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控制笔划。抬头写着——受试者编号:003。姓名:顾念。年龄:十二岁。实验项目:极限恐惧诱导。实验日期:2010年5月15日至5月17日。
沈则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
实验项目。受试者编号。这不是一份案件调查报告,这是一份实验记录。
他往下看。记录的内容比他想像的更加详细——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受试者的生理指标、情绪反应、行为表现,全部被量化成数字和等级。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主观痛苦等级。每一项指标的后面都标注着测量时间和测量人签名。
签名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但签名的下方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省城大学心理学系创伤研究中心。
顾念被关在那间黑屋子里四十八小时。记录显示,她在第十五小时开始出现“明显的惊恐反应”,在第二十二小时出现“间歇性意识模糊”,在第三十一小时“反复呼唤家庭成员,以‘哥’为高频词”。在第四十小时,“呼唤频率显著下降,呈放弃倾向”。在第四十八小时,“心脏骤停”。
沈则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字——“实验终止,受试者死亡。已通知项目负责人陆鹤亭教授。”
“他们管这叫‘实验终止’。”顾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妹妹死了,他们管这叫‘实验终止’。”
沈则把文件放回信封,站起来,走到顾深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放在顾深旁边的沙发上,然后坐在了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坐着,背靠着沙发的靠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大陆。
“这上面没有你父亲的名字。”沈则说,“但赵鹤鸣说那通录音电话里,你父亲在求他把事情压下去。”
“我父亲知道。”顾深的声音很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实验的存在。他甚至可能同意过。因为他觉得,一个获得了省级科技进步奖的心理学项目,不可能害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深沉默了很久。
“先找到陆鸣。”他说,“他是陆鹤亭的儿子。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而且——他在照片背面留了自己的名字。他想被找到。”
沈则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我让技术科的朋友帮忙查一下陆鸣的网络痕迹。如果他上过网,总会留下点什么。”
他发了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省城夏日的午后,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像涨潮的海水。
“沈则。”
“嗯。”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你不是重案组的。你是特警转岗,你可以选择去缉毒、去反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沈则想了想。“因为林队让我来的。”
“不是因为林队。”
沈则转过头,看着顾深。顾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些水渍上,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锋利。
“因为我听说重案组有个奇怪的人。”沈则说,“大家都说他不好相处,说他冷冰冰的,说和他搭档的人都撑不过三个月。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说做不到的事,我就想试试。”
顾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试完了。结论呢?”
“结论是——他们说的对,你确实不好相处。”
顾深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但也不是那么难。”沈则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混着青草和灰尘的气味。“你只是需要有人跟你在同一个频道上。大多数人和你不在一个频道,你就懒得跟他们说话。这不是你的问题,是频道的问题。”
顾深看着他的背影。沈则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撑着窗框。他的肩膀很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和我一个频道吗?”顾深问。
沈则转过身,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努力一下。”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三点,技术科的小王打来电话。沈则开了免提。
“沈哥,我查了那个叫陆鸣的人。社交账号、邮箱、手机号,全部没有实名登记记录。但他用过暗网——我在几个加密论坛的存档里找到了一个ID叫‘M’的人,发帖时间集中在2015年到2018年之间。”
“发的什么内容?”沈则问。
“主要是一些加密过的文本和图片。我试着解密了一部分,内容是关于一个叫‘重塑计划’的实验。他声称这个实验从2005年开始,持续了六年,至少有四十多名未成年受害者。他在帖子里列出了实验的地点、参与人员和一些受害者的编号。”
顾深的身体前倾了。“受害者的编号里有没有003?”
沉默了几秒。键盘敲击声传来。
“有。003号在2010年5月的记录中出现了‘实验终止’的标注,与受害者死亡时间吻合。”
顾深闭上了眼睛。
沈则替他问了下一个问题:“发帖的IP地址能追踪吗?”
“不能。他用了多层代理和跳板,IP地址绕了大半个地球。但在2018年之后,这个ID就再也没有活跃过了。大概是那个时候,他决定不只在网上说了。”
“他决定去做了。”顾深接过话,声音很沉,“2018年,陆鹤亭去世。他的父亲死了。他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了。”
小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还有一件事。我在一个被废弃的加密论坛的私信记录里,找到了一条2017年的消息。是‘M’发给另一个用户的。消息内容是——”
“是什么?”
“我找到了003号的哥哥。他在省厅工作。如果我死了,这些证据会寄给他。”
沈则看了一眼顾深。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颤动了。
2017年。三年前。那时候顾深刚经历爆炸案,刚从医院出来,刚被诊断为情感解离障碍,刚搬到省厅家属院那个不锁门的房间里。那时候陆鸣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已经计划好了,如果他死了,证据会寄给顾深。
“他还活着。”顾深说,“所以证据没有寄。”
“但他一直在等。”沈则说,“等你来问。”
挂了电话,沈则和顾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科室已经下班。夕阳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橘红色的光斑。
“接下来做什么?”沈则问。
“去找宋辞。”顾深说。
“宋辞?”
“当年‘雨夜幽灵案’的唯一幸存者。她也是那个实验的参与者之一——不是受试者,是研究助理。她见过陆鸣。她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你确定她能帮我们?”
“不确定。”顾深推开楼梯间的门,“但她欠那些孩子一个交代。她自己也这么说过。”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灰色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顾深。”
“嗯。”
“你刚才说一个人看那些文件受不了。所以你给我看了。”
“嗯。”
“这说明你开始信任我了。”
顾深没有回答。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一楼的门,走进了夕阳里。沈则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的耳朵尖被晚霞染成了红色。
不是夕阳的颜色。
沈则笑了一下,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