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陈立 陈立的 ...
-
陈立的下落比预想的难查。他辞职后换过三个城市,最后出现在临市下辖的一个小镇上,在一家塑料制品厂当保安。沈则通过内部系统查到了他的暂住登记,地址是工厂宿舍,没有固定电话,没有手机。顾深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四十五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工厂门口,表情平淡,像一个普通的、快要退休的、等着领养老金的人。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沈则合上电脑。
“确定。你在场他不会说的。”
“我在车里等。”
“在镇上等。离工厂远一点。”
沈则沉默了几秒。“好。但你带定位器。”
顾深摸了摸外套内袋。“一直带着。”
第二天一早,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车开出省城,上高速,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临市出口下高速,又开了一个小时的省道,才到那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各种小店,街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已经被车压成了灰色的雪泥。工厂在小镇的边缘,占地不大,围墙是灰色的,大门是铁制的,门卫室在入口的右侧。
沈则把车停在离工厂大约五百米的路边,熄了火。“这里。你能走过去。”
顾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顾深。”沈则叫住他。
顾深回过头。
“你进去之后,每十五分钟给我发一条消息。如果超过二十分钟没有消息,我就进去找你。”
“好。”
顾深下了车,朝工厂的方向走去。沈则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厂的大门后面。门卫室不大,大约十平米,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风机、一个电热水壶。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看不清里面。顾深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陈立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头发比照片上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和四年前一样,平淡的、空洞的、像两口枯井的眼睛。他看到顾深,愣了一下。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陈立,你知道我会来。”
陈立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转身走回屋里,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上。顾深跟进去,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房间里很热,暖风机开到了最大档,呼呼地吹着热风,空气里有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顾深的声音很平,“对不起。”
陈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冻疮和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你不应该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那些人——陆鹤亭、赵鹤鸣、实验小学的校长、班主任,还有方远。”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方远查了实验小学的案子,但他没有查完。他查到了我儿子的名字,但他没有追下去。他结案了。他回家了。我儿子再也没回家。”
“方远不是故意的。他手上有很多案子,他需要分配时间和精力。”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陈立抬起头,看着顾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为什么我儿子死了,其他人还活着。为什么伤害他的人还在上班、还在吃饭、还在笑。为什么方远可以在结案之后去吃一碗面,而我儿子再也吃不了任何东西。”
顾深沉默了几秒。“所以你选择了爆炸。”
“我选择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所有人,是你。你是那个实验的受害者,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你活下来了,而且在查案子,在帮别人。我想让你知道,你活着不是因为你幸运,是因为有人替你死了。”陈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那个炸弹本应该在我儿子身上。我做了很多年,想做在他身上。但我下不了手。”
房间里安静了。暖风机在呼呼地吹着热风,窗外偶尔有货车经过,震得玻璃嗡嗡地响。
“陈立,我来这里不是来抓你的。”顾深站起来,“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立抬起头,看着顾深。“什么问题?”
“方远最后说的那个字,是‘陈’。他在说你的姓。他看到你了,对不?爆炸发生的时候,你就在车库里。”
陈立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在膝盖上蜷缩着。
“你站在车库另一头,看着我,看着方远从入口跑进来。你看到了方远的脸,方远也看到了你的脸。然后你走了。你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方远没有说出来你的名字,他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想说。他想保护你。他以为你有苦衷。”
陈立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
“不是他保护我。”他的声音碎了,“是我毁了他。”
“陈立,自首吧。”
陈立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冻疮的手。那双手曾经做过炸弹,曾经按过引爆器,曾经在一个父亲失去儿子之后,让另一个儿子也失去了父亲。
“我知道。我等你来,就是在等你说这句话。”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工厂的钥匙。帮我交给厂长。这个月的工资不要了。”
顾深看着那串钥匙。“你不跑?”
“不跑了。跑了四年,跑不动了。”陈立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穿好,拉上拉链,“你开车来的?”
“有人送我。”
陈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深。”
“嗯。”
“方远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陈’,是‘不是你’。他说‘不是你’。他想告诉你,炸不是你放的,不是你害死他的。他不想让你带着愧疚活着。”
顾深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陈立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记录本哗哗地翻。顾深站在门卫室里,看着陈立的背影走过工厂的院子,走出大门,站在路边。他的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已经歪了但还没有倒的树。
沈则的车从路边开了过来。门开了,陈立坐进去。车调了头,从顾深面前开过。透过车窗,他看到陈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跑的平静。
顾深走出工厂的大门,站在路边。沈则的车停在前面不远处,打着双闪。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陈立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走吧。”顾深说。
沈则发动了车,开出了小镇。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省城交通台的节目,主持人说某路段因为事故堵车了,建议绕行。沈则换了条路,从绕城高速走。
陈立忽然开口了。“顾深,你恨我吗?”
顾深没有回头。“不恨。”
“为什么?我杀了你搭档。”
“你儿子死了。你找不到出口。我不是出口,方远也不是。但你不懂。你只知道疼。”
陈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儿子死的那天,天很蓝。和今天一样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我以为他不会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我平时看到的不一样。他在跟我说再见。我没有动。他跳了。我站在十七楼的门口,看着他在空中落下去,什么都没有做。”
车厢里安静了。车窗外,天空确实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我应该拉住他。”陈立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没有。不是不想拉,是不敢。我害怕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我儿子了。”
顾深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方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嘴唇在动,在说“不是你”。方远在替他开脱。方远到死都在保护他。
“陈立,方远死了。你儿子也死了。他们都回不来了。”
“我知道。”
“但你还在。你还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深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陆鹤亭的实验、实验小学的黑屋子、所有参与者的名字。你知道的比赵鹤鸣多,因为你儿子在里面。你把那些说出来,也许能救还没被毁掉的孩子。”
陈立沉默了。车开进了省城,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好。”他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