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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爆炸   案件全 ...

  •   案件全部结束后,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二度,路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沈则开车到顾深楼下的时候,车轮打滑了两下才停稳。他坐在车里,没有熄火,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距离爆炸案发生已经整整四年了。

      顾深站在那面焦痕累累的墙前面,和四年前每一天一样。但今天沈则站在他旁边。地下车库的灯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面黑色的、布满灼烧纹路的墙上。

      “顾深。”沈则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很轻。

      “嗯。”

      “你说你数了四年碎片。你到底在找什么?”

      顾深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沿着焦痕的纹路缓慢移动,从最深的中心到最边缘的褐色痕迹,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面他看了四年、数了四年、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清的墙。

      “在找一个人。”他终于说。

      “谁?”

      “不是我搭档。是炸死他的人。”

      沈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我有感觉。那个人不是随机作案的恐怖分子,那枚炸弹不是随便放在那里的。”顾深转过身,面对着沈则,地下车库的冷风吹着他的头发,“那枚炸弹是冲我来的。我搭档替我死了。”

      沈则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冰层裂开了。不是碎了,是裂开了。裂缝里有光透出来,但那种光不是温暖的光芒,是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寒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刚想起来。”顾深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昨天晚上,宋辞帮我做了最后一次记忆恢复治疗。不是催眠,是用药。她找到了当年陈维志用在我身上的那种药,用了解药。我想起了爆炸那天的事。”

      三年前。省厅地下车库。顾深二十三岁,刚从省城大学博士毕业,被赵鹤鸣特招进省厅。他是省厅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是未来,是省厅的骄傲。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他的搭档叫方远,三十二岁,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干上来的老刑警,话不多,做事踏实,和顾深完全不是一类人。但方远从不嫌弃顾深不爱说话、不会来事、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在每天中午把盒饭放在顾深桌上,在每天下班时说一句“走了,明天见”,在顾深熬夜分析卷宗的时候,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自己坐在旁边,安静地抽烟,不打扰他。

      那天下午,顾深在车库里等方远。他们约好了一起去查一个线索,和陆鹤亭实验有关的一个线索。顾深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实验小学的“红色标签”名单上,有几个孩子的家长是省厅的人。那些家长把孩子送进了实验,换取了职务晋升和项目经费。方远说这个线索太敏感,要当面谈,不要在电话里说。

      “你在电话里说这个,不怕被人听到?”方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在哪儿?”

      “地下车库。”

      “我五分钟到。你别走开。”

      那是方远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深站在自己的车旁边等着。地下车库很安静,日光灯忽明忽暗,远处有水管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方远的。那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穿着软底鞋在水泥地面上慢慢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顾深转过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很快消失在了车库的另一头。

      然后爆炸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的车底。那枚炸弹被吸附在他的车底盘上,磁性吸附,定时引爆。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他的头撞在墙上——那面墙。焦痕。他的意识模糊了几秒,或者几十秒,或者几分钟。他听不到声音,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他睁着眼睛,但看不到东西,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然后他看到了方远。方远从车库入口跑过来,嘴唇在动,在喊什么。顾深听不到。方远跑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用力按压。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顾深的血。方远在给他做心肺复苏。然后第二枚炸弹炸了。不是在顾深的车底,是在方远的车底。那枚炸弹是为方远准备的。也许是为顾深,也许是为方远,也许是为他们两个。方远的身体被冲击波抛起来,重重地撞在旁边的车上,然后摔在地上。

      顾深看着方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嘴唇在动,在说什么。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

      “方远——”顾深的声音从回忆里回到现实,地下车库的冷风还在吹,日光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

      沈则站在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方远说了什么?”

      顾深闭上眼睛。“他说——‘不是你。是——’他没说完。”

      “他认识那个人?”

      “他看到了那个人。在爆炸之前。方远从车库入口跑进来的时候,那个人从车库另一头跑出去。方远看到了他的脸。他想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他没说完。”

      沉默。地下车库的灯又闪了一下。

      沈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顾深的手臂。“顾深,方远看到的那个人的脸,你后来想起来了吗?”

      顾深睁开眼睛,看着沈则。“没有。但我梦到过。很多次。梦里有一张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种目光——我在案发现场见过很多次。是凶手看受害者的目光。”

      “你是受害者?”

      “方远是受害者。我是漏网之鱼。”

      沈则握紧了他的手臂。“你不是漏网之鱼。你是活下来的人。活下来的人,才有机会找出真相。”

      顾深看着他。地下车库的灯光落在沈则的脸上,把那张坚毅的、棱角分明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稳定的、不会熄灭的光。

      “沈则。”

      “嗯。”

      “方远死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说‘对不起’。不是他应该道歉,是他觉得他没能保护好我。他是我搭档。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我,但他没有做到。”

      “他想保护你。他做到了。他帮你挡住了第二枚炸弹的大部分冲击波。如果没有他,你不会只是撞到头。你可能——”

      “可能和他一样。”

      沈则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顾深拉进自己的怀里。用力,不容拒绝,和在黑屋子里时一样,和在老山的雪地里时一样。一只手环住顾深的后背,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到像是在说:你还在。你活着。你在这里。在我怀里。顾深没有挣扎。他靠在沈则的肩上,感觉到沈则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面鼓。他自己的心跳也很也很快,但慢慢地,和沈则的心跳同步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沈则。”

      “嗯。”

      “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三年前爆炸案发生后,是谁清理的现场。谁经手了物证,谁写了调查报告,谁下的结案结论。”

      “你觉得有人动过手脚?”

      “炸弹不是随机放的。有人知道我和方远那天会在车库碰面。有人知道我们约了几点。有人知道我的车停在哪个车位,方远的车停在哪个车位。那个人是我们身边的人。是省厅的人。”

      沈则的手指收紧了。他松开了顾深,看着他的脸。“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要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知道真相。方远最后想告诉我的那个名字,我要替他说出来。”

      沈则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好。我陪你查。”

      他们走出地下车库,走上台阶,走进阳光里。雪已经停了,天很蓝,风很冷,但阳光很亮。沈则开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像在雪地里走了很远的路。

      “沈则。”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查?”

      “不需要问。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沈则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和那双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很黑很亮的眼睛。

      “沈则。”

      “嗯。”

      “你遇到过很多事。父亲殉职,母亲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你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你只是往前走。”

      “没什么好抱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你的路不好走。”

      “你的路也不好走。但不好走的路,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顾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放在沈则放在手刹旁边的手背上,轻轻地搭着。沈则没有抽开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顾深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冬天的阳光里,在收音机里那首老歌的旋律里,在开往真相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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