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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录音带    技 ...


  •   技术科的小王把录音带放进播放器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盒带子太旧了,磁带有几处折痕,稍有不慎就可能卡住或者断裂。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来沙沙的底噪,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好。我是安宁。”

      顾深坐在技术科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沈则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我不知道这盒带子会被谁听到。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但如果是你,我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跟踪过你。不是恶意的那种,只是想看看你每天在做什么。你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左右出门,走到公交站,坐7路车,到省厅下车。你走路的时候不看旁边的人,只看前面的路。你偶尔会买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你很少笑,但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录音带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安宁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话。

      “方晴跟我说过你。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你喜欢吃红豆味的冰淇淋,你有一个妹妹,你很怕打雷。她说你妹妹也很怕打雷,你们两个人打雷的时候会挤在一起,谁也不肯去关窗户。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生病的人。”

      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病得那么重,但说起你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问她你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她笑了,说不是。她说你只是一个在她住院的时候偶尔来看她的志愿者。她说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你只是在实验小学做志愿者的时候跟她说了几句话。但那几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录音带里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死了之后,我想变成她。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我想知道被人记住是什么感觉。从来没有人记住过我。我是那个永远坐在角落里的人,那个聚会结束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我没走的人。我想变成她,至少她被人记住过。至少你记得她。”

      录音带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我做了手术。三次。每一次都很疼,但我不怕疼。我怕的是做完之后,镜子里的人还是不是我。后来我不照镜子了。因为镜子里的人既不是她,也不是我。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录音带到这里断了一下。磁带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是安宁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我来找过你。在省厅门口。我站了很久,看到了你从里面出来。你没有看到我。你上了一辆车,车开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这盒带子是我最后的记录。等我离开这个城市,我会找一个地方,把方晴的东西和我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我会去找她。不是去死,是去活着。在她活着的地方活着。在她看过风景的地方看风景。在她走过路上走路。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地方相遇。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想对你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记住。”

      录音带播放完了。扬声器里只剩下沙沙的底噪,像很远的地方还在下雨。技术科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小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设备,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但云层还是很低,压在对面的楼顶上。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沈则。”

      “嗯。”

      “她不是自杀。她是选择了一种活着的方式。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在另一个地方。在她的记忆里活着,在她和方晴共享的那个世界里。”

      “你相信她在那个世界里吗?”

      顾深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在。”

      林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技术科查到了安宁最后出现的监控画面。”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指着几张模糊的截图,“这是老山森林公园入口的监控,时间是两个月前。她一个人,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走进了公园。之后没有再出来。”

      “她进了山。没有再出来。”沈则看着那些截图,“她把自己留在了老山。”

      “也许。”林芳合上文件,“老山很大,现在雪又这么大。等开春雪化了,我们再组织一次大规模搜索。也许能找到她的——能找到她的东西。”

      顾深从窗边走过来,看着那些截图。“不用等开春。我知道她会在哪里。”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沈则跟上去,两个人走出技术科,走出大楼,走进停车场。

      “你知道她在哪里?”沈则发动车。

      “老山。方晴的墓旁边。她说她要和方晴的东西放在一起。方晴的墓是她最常去的地方,也是她最想待的地方。她不会把自己留在别处,她会留在方晴身边。”

      车开出省厅大院,上了省道。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细碎碎的,在车灯的光里像无数颗细小的流星。沈则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则,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沈则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相信,有些人即使不在了,也还是会影响到活着的那些人。方晴影响了安宁,安宁影响了我们。这也是一种活着。”

      顾深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看着那些被车灯照亮的、旋转着的雪花。它们从黑暗中来,又消失在黑暗中,只在被照亮的那一瞬间,让人看到它们的存在。

      车开到了老山公墓。沈则把车停在停车场,和顾深沿着台阶往上走。雪比上次来时更厚了,台阶上的冰更滑了。沈则走在前面,一只手拿着手电,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掌心朝上。顾深握住那只手,两个人的手在寒冷的夜风里握在一起,温度交换着温度。没有人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在。

      方晴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的地方。雪覆盖了墓碑,只露出上面“方晴”两个字和那张笑得很灿烂的照片。顾深蹲下来,用手套拂去墓碑上的雪,露出完整的碑文。“你来过,你笑过,你走了。”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向公墓的后方。

      那片树林在夜晚显得格外幽暗,松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抖落一些细碎的雪屑。手电的光在树干之间穿梭,照亮了一片片空白的雪地。

      “顾深,这里。”沈则的手电光照在一棵大松树下面。

      雪地里有一片区域没有雪。不是被风吹走的,是被人为清理过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松针,松针上面放着一个布包,白色的,已经被雪水浸湿了,有些地方发黄。布包不大,大约有书包那么大,用绳子扎着口。顾深蹲下来,解开绳子。布包里是安宁的日记本、几封信、一张方晴的照片,还有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张纸条。

      沈则用手电照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晰——“方晴,我来了。你在吗?”

      顾深把纸条放回玻璃瓶,把瓶盖拧紧。他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在松树下。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沈则。”

      “嗯。”

      “就把她留在这里吧。这里是方晴在的地方,也是她想在的地方。”

      沈则站在他身后,手电的光照着那个白色的布包。雪落在布包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覆盖它。

      “好。”

      他们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松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有人在轻声叹息。顾深转过身,往公墓的台阶方向走。沈则跟在后面,手电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着,照亮了脚下的雪和远处的黑暗。

      上车之后,沈则发动了车,暖气开到最大。顾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沈则,你说安宁最后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她说她会在她活着的地方活着,在她看过风景的地方看风景。”

      “也许就是老山。她看过老山的雪,她就在这里看雪。她听过老山的风,她就在这里听风。”

      “那她会寂寞吗?”

      沈则想了想。“不会。方晴也在这里。”

      车开出了老山,驶入省道的柏油路面。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顾深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被车灯照亮的、旋转着的雪花。

      “沈则。”

      “嗯。”

      “明天,我想去实验小学。”

      “去做什么?”

      “去看看顾念。”

      “我陪你去。”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一点微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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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修文,而且是大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