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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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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被救出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省厅传开了。沈则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技术科的小王在和别人说“沈哥和顾老师又救了一个人”,语气里带着那种对前辈的、真诚的敬佩。沈则没有接话,接了水就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顾深已经在看文件了。周晓的案子结了,材料要整理归档,方团长的口供要补全,证据链要闭环。这些都是工作量不大但很繁琐的事情,顾深做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核对。
沈则把水杯放在他桌上。“今天中午吃什么?”
顾深抬起头。“你请客?”
“我哪天没请?”
顾深想了想,没有反驳。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则一直在看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中午,他们去了省厅对面那家小馆子。老板认识他们,没等点菜就说“老样子?”沈则说“老样子”,老板就去安排了。老样子是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一瓶醋,一碟辣椒油。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是深棕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顾深低头吃面,还是一根一根地吃,但比以前快了一些。
沈则看着他。“你吃面的速度变快了。”
“饿。”
“你早上没吃?”
“吃了。你给的包子。”
“那怎么还饿?”
顾深想了想。“可能是运动量大了。昨天在老山走了那么久。”
沈则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深没有说谢谢。他把那两片牛肉吃了,又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沈则。”
“嗯。”
“方团长的案子,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沈则放下筷子。“非法拘禁,情节严重。可能是三到五年。”
“他会坐牢。”
“会。”
顾深沉默了几秒。“他在里面会怎么过?”
沈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顾深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顾深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同情方团长,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个人被关起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会像所有人一样。”沈则说,“吃饭、睡觉、干活、想外面的事。”
“他会想周晓。”
“会。但他不会再找她了。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他女儿。”
顾深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刚好能入口。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脚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沈则。”
“嗯。”
“你妈上次说让我们回去吃饺子。这周有空吗?”
沈则愣了一下。“你主动要去我家?”
“不是主动。是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去。”
沈则笑了。“周六。我给她打电话。”
周六一早,沈则去接顾深。七点五十,顾深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林芳送的那条,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沈则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是草莓?”
“橙子。你妈上次说草莓太甜了,吃多了牙疼。”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你洗碗的时候。”
沈则不记得了。但他不惊讶。顾深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妈妈说过的话,记得所有人说过的话。他不是刻意记的,他就是那种不会忘记的人。
开到县城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沈则的妈妈在楼下等他们,穿着棉袄,戴着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妈,你又扫雪。”沈则下了车。
“不扫怎么走?全是雪。”她看着顾深,笑了,“来了?上去上去,饺子包好了。”
顾深把纸袋递给她。“阿姨,橙子。”
“又买东西。上次的还没吃完呢。”她接过纸袋,拉着顾深的手往楼上走,“你手怎么这么凉?沈则,你不给他买手套?”
“他自己不买。”
“你不帮他买?”她瞪了沈则一眼,拉着顾深进了门。
沈则跟在后面,关上门,换鞋。他看着顾深被自己妈妈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塞了一杯热茶,腿上盖了一条毯子——他妈从卧室拿出来的,说“冻着了吧,山上风大”。顾深没有说不冷,没有说不用,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热茶。
沈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妈妈在厨房里煮饺子,顾深在客厅里喝茶。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沈则。”顾深叫他。
“嗯。”
“你妈说饺子是白菜猪肉的。”
“你不是不爱吃白菜吗?”沈则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不爱吃,但能吃。”
“能吃和爱吃不一样。”
“我妈做的能吃。”顾深喝了一口茶,“你妈做的,什么都行。”
沈则看着他。顾深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老旧的相框上,看着那张全家福。沈则的父亲,穿着警服,站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爸长得像你。”顾深说。
“大家都这么说。”
“你像他,但你妈的性格像你。”
沈则想了想。“我性格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不一样。你妈什么都直接说,你想什么都不说。”
沈则被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发现顾深说的是对的。他在他妈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两个人。在别人面前,他是那个可靠的、稳重的、什么都能扛的沈则。在他妈面前,他是一个不爱说话、不爱表达、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儿子。
“你也是。”沈则说,“你在我面前和在你爸面前,也是两个人。”
顾深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不一样。我在谁面前都是一样的。我只是——”他停了一下,“只是在有些人面前,话多一些。”
“谁?”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饺子煮好了。沈则的妈妈端了两大盘出来,白的皮,圆鼓鼓的,冒着热气。她还调了一碗蘸料,醋和酱油的比例刚好,蒜末切得很细,香油淋了一圈。
“顾深,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她夹了好几个饺子到顾深碗里。
顾深低头吃。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白菜猪肉的,白菜切得很碎,肉馅很嫩。“好吃吗?”沈则的妈妈问。
“好吃。”
“那你多吃。”她看着顾深吃,目光里有那种母亲特有的、看着孩子吃东西时才会有的满足。
沈则也吃。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他吃饺子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和他爸一样。他妈妈也和他爸一样,吃饭的时候喜欢给人夹菜。以前给他爸夹,现在给他夹,给顾深夹。
“妈,你别光夹,你自己也吃。”
“我吃。你们先吃。”
沈则知道她不会先吃。她永远是等所有人吃完了,她才吃剩下的。这个习惯改不了,和她这个人一样,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改不了。
吃完饭,沈则帮妈妈收拾碗筷。顾深想帮忙,又被按回沙发上——“你是客人,不用动。”顾深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他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叶子的边缘,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沈则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妈让你晚上也在这吃。”
“晚上?”
“嗯。她说雪下大了,路上滑,回去不安全。”
顾深看了一眼窗外。雪确实下大了,不是早晨那种细碎的盐粒,是鹅毛一样的、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裹进白色里的大雪。
“好。”他说。
下午,雪没有停。沈则的妈妈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顾深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沈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周晓。”
“她今天出院了。她爸来接她的。”
“她以后还会演话剧吗?”
沈则想了想。“也许不会了。也许会更想演。不知道。”
顾深沉默了几秒。“她说过,我的眼睛像她认识的一个人。”
“方团长的女儿。”
“也许。也许不是。”顾深转过身,看着沈则,“她说那个人的眼睛是灰的。方晴的眼睛是黑的。不是灰的。”
沈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她说的不是方晴。是谁?”
“不知道。但她认识那个人。那个人认识我。”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也许不是认识我,是认识我的眼睛。浅棕色的眼睛,不常见。”
沈则看着顾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浅,浅得像琥珀,像凝固的蜂蜜,像冬天傍晚透过云层的最后一道阳光。
“你在想什么?”顾深问。
“在想你的眼睛。”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好看。”
顾深愣了一下。他的耳朵尖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变红了。他转过身,继续看窗外。沈则在旁边笑了,没有出声。
晚上七点,雪还在下。沈则的妈妈把排骨炖好了,又炒了两个菜,热了一锅汤。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窗外的雪在路灯的光里缓缓飘落。
“阿姨。”顾深放下筷子。
“嗯?”
“谢谢你。”
沈则的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则很少见到的、几乎是柔软的东西。“谢什么?”
“谢你做饭。谢你留我吃饭。谢你——”他顿了一下,“谢你生了沈则。”
沈则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很可爱的、温暖的笑。
“他不好。你别谢我生他。”
“他好。”顾深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沈则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顾深,顾深没有看他,低着头,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吃。
沈则的妈妈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沈则,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点破。当它该发生的时候,它自己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