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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地下室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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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团长在家中被捕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沸腾着,面条在翻滚的水花中上下浮沉,灶台上放着一碗调好的料汁,酱油、醋、蒜末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没有反抗,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火关了,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一边。然后他伸出手,让沈则把手铐戴了上去。
“周晓在哪里?”沈则问。
方团长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金属。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方团长,周晓还活着吗?”
方团长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则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她在哪里?”
方团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我家。不是这个家。是另一个地方。”
方团长的另一个家在老山脚下,一栋独门独院的平房。房子是二十年前买的,那时候老山还不是森林公园,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太值钱的山沟沟。后来房价涨了,但他没有卖。不是因为等升值,是因为他需要这个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方团长坐在后座,两侧坐着两个法警。车开出省城,上了省道,经过老山森林公园的入口,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三公里,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土路。土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雪积在树枝上,把整片树林压成了白色。
顾深看着窗外。“你经常来这里。”
“每周。”方团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每周都来。”
“来做什么?”
方团长没有回答。
车在一栋灰白色的平房前停下来。房子不大,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砖。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生锈的铁桶、几根木方、一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雪覆盖了大部分东西,只有最高的几处露出黑色的尖角。沈则熄了火,下了车。顾深跟在他后面,方团长被法警带着走在最后。
院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的雪很厚,没有脚印,说明好几天没有人来过。沈则走在前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到房子的大门前,门是木头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红色的纸已经变成了粉白色,黑色的字迹模糊不清。
“钥匙在哪里?”沈则问。
“门没锁。”方团长说。
沈则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霉变的、混合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沈则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摆放得很整齐。沙发上的坐垫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契诃夫的戏剧集,翻到的那一页是《万尼亚舅舅》。
沈则穿过客厅,走向走廊。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关着。他推开第一扇门——是卧室,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第二扇门——是厨房,灶台干净,锅碗摆放有序。第三扇门——锁着。
沈则转过身,看着方团长。“这扇门,钥匙呢?”
方团长的嘴唇在发抖。“在厨房。第二个抽屉。”
沈则去厨房,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几把钥匙,他一把一把地试,第三把打开了那扇门。门后面是向下的台阶,水泥的,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两三米,尽头是一个地下室。灯没有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不会闭合的嘴。
沈则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照在台阶上。台阶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新有旧。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顾深跟在后面,方团长被法警带着也走了下去。
地下室的灯亮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四面墙是灰色的混凝土,没有窗户。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被子。床头有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书和一盆绿萝。靠墙有一个简易衣柜,衣柜旁边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她的眼睛不太适应光线,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
沈则的脚步停住了。他见过这张脸。在照片里,在周师傅的手机里,在那张银杏树下的、笑得很自然的照片里。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疲惫、消瘦和一种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时才有的、恍惚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岸的表情。
“周晓?”沈则的声音很轻,轻到怕吓到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沈则移到顾深,从顾深移到方团长。看到方团长手上戴着手铐、身边站着法警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的表情。
“你没事吧?”沈则蹲下来,和她平视。
周晓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他没有伤害我。”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把我关在这里。但没有伤害我。”
沈则看了一眼床头的小桌子。桌子上除了台灯和书,还有一个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绿萝的叶子是绿的,没有枯萎,说明有人定期来浇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是干净的。这不是一个囚禁人的地方,这是一个想要留住人的地方。
“周晓,你知道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天吗?”
周晓想了想。“不知道。没有窗户,看不到白天黑夜。他给我送吃的,送水,送书。他说他会放我走。但不是现在。”
沈则站起来,看向方团长。“你打算关她多久?”
方团长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多留她几天。她长得像我女儿。她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
沈则转过身,对周晓伸出手。“来,我带你出去。”
周晓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她在椅子上坐了太久,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则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推开。
“我父亲知道吗?”她问。
“知道。他在找你。他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
周晓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那件白色的毛衣上,洇开了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顾深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着周晓被沈则扶着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周晓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警察吗?”
“是。”
“你的眼睛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谁?”
“一个很老的人。但他不是你这样的。他的眼睛是灰的。”周晓想了想,“他死了。很久以前。”
方团长在后面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周晓的背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则把周晓带到了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色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周晓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刚从茧里爬出来的、还没有学会飞的蝴蝶。
“周晓。”沈则站在她旁边,“方团长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关你?”
周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坡。
“他说他女儿死了。说我长得像她。说他只是想让女儿多活几天。”她的声音很轻,“他还给我看了他女儿的照片。确实像。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他说他女儿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
“你害怕吗?”
“怕。但不是怕他打我。他从来没打过我。我怕他永远不放我走。”周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他会放我走。等他想通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想通。”
沈则沉默了几秒。“他现在想通了。”
周晓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法警带出来的方团长。他的手被铐着,低着头,头发花白,肩膀佝偻,看起来比几天前老了十岁。他的目光和周晓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他迅速低下了头。
“周晓,对不起。”方团长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周晓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把绿萝浇了水再走。”她说,“它快干了。”
方团长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点了点头,被法警带上了车。
沈则和顾深把周晓送到了医院。她需要做全面的身体检查,确认没有被虐待或伤害。周师傅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了,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到周晓从车里出来,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紧到周晓的脚几乎离开了地面。
“爸。”周晓的声音闷在父亲的肩膀上,“我没事。”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医院的门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哭得像个孩子。沈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热。顾深站在他身后,没有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但沈则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在滑动屏幕,只是停在原地。
回省厅的路上,沈则开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省城交通台的音乐节目,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像在叹气。
“沈则。”
“嗯。”
“方团长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但他做了坏事。”
“他知道。所以他才会哭。”顾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他哭不是因为被抓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但他控制不住。他失去了女儿,他用了十年来找替代品。周晓不是第一个。也许也不是最后一个。”
“你觉得他会再犯吗?”
“不会了。因为他知道,替代品永远不是真的。他留不住任何人。”
车开进了省厅大院。沈则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上还没有化完的雪。雪水在玻璃上慢慢地流淌,像眼泪的形状。
“顾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你会找我吗?”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一点微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会。”顾深说。
“找多久?”
“找到为止。”
沈则看着他,在黑暗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