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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雪人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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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的案子结束后,省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比入冬以来任何一场都大,从傍晚开始下,到半夜已经积了将近半米深。气象台发布了暴雪黄色预警,教育局通知全市中小学停课,省厅也发了通知,非必要岗位可以居家办公。但重案支队没有居家办公这回事,该来的还是得来。
沈则早上出门的时候,车门差点被冻住。他用了十分钟把挡风玻璃上的冰刮干净,又把前后保险杠下面的雪掏了掏,才勉强把车开出来。路面上结了冰,他开得很慢,到顾深楼下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分了。顾深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脚下放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那是什么?”沈则放下车窗。
“铁锹。铲雪的。路上雪太深了,我怕你车陷进去。”顾深拎起袋子,拉开后车门放进去,然后坐进副驾驶。
沈则看了一眼后座的帆布袋子。“你什么时候买的铁锹?”
“上周。你上次说怕雪盖住痕迹,我就买了。不是给你买的,给车买的。万一陷进去,可以铲出来。”
沈则笑了一下,把车开出家属院。路上的雪已经被铲雪车推到两侧了,中间的车道勉强能走。收音机里交通台的主持人说,省城多条主干道积雪严重,建议市民非必要不出行。沈则换了一个频道,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像在雪地里走了很远的路。
“顾深。”
“嗯。”
“昨天晚上林队给我打电话,说老山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点多。一个护林员报的警。他说在防火通道旁边的雪地里看到了一个人形的东西,走近发现不是雪人,是一个人。”
“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雪太大了,法医进不去。林队说等雪小一点再行动。”
车开进省厅大院的时候,雪又下大了。沈则把车停在车位上,和顾深走进大楼。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科室都居家办公了,但重案支队的灯全亮着。林芳站在白板前,面前已经贴了几张现场照片——不是清晰的照片,是护林员用手机拍的,画面模糊,雪很大,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半埋在雪里。
“你们来了。”林芳转过身,“刚才护林员又打了个电话,说尸体旁边有东西。”
“什么东西?”沈则走近。
“他说像是一个面具。但不是完整的,只有一半。白色的,半透明的,材质看不清楚。他没有碰,说等我们去。”
顾深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面具。又是面具。”
“不一定和孟京有关。”林芳翻开笔记本,“老山那边冬天人很少,防火通道平时几乎没有车。发现尸体的位置在防火通道尽头,离最近的公路大约两公里。护林员说那个地方很偏,如果不是他巡山,不会有人发现。”
“凶手知道那个地方。”顾深说,“他知道那里偏僻,知道平时没有人去,知道大雪会掩盖痕迹。他对老山很熟悉。”
沈则看了他一眼。“你怀疑和陆鹤亭实验有关的人?”
“不确定。但老山不是随便谁都能熟悉的。那个地方没有路标,没有导航信号,连本地人都容易走错。能在大雪天把人带到那里去的人,一定去过很多次。”
林芳合上笔记本。“等雪小了,我们进山。沈则,你准备装备。顾深,你查一下老山周边的住户和常出入人员。包括护林员、猎人、采药人、以及在附近有房产的人。”
“是。”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雪在下午停了。林芳联系了林业局,借了一辆带防滑链的越野车,又调了两名熟悉地形的护林员带路。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林芳和一名技术员坐在后面。越野车在积雪的山路上缓慢地爬行,车轮碾过厚厚的雪层,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队,法医什么时候到?”沈则看着前方的路。
“已经在路上了。积雪太深,他们的车进不来,要徒步走最后一公里。”
“尸体在那种地方待了一夜,现场痕迹基本没了。”
“能保留多少是多少。”林芳的语气很平,但沈则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每次看到受害者时都会涌上来的、对凶手的愤怒和对受害者的心疼混在一起的疲惫。
车开到了防火通道的入口。再往里就没有路了,雪太深,车开不进去。沈则把车停在一棵老松树下面,熄了火。几个人下了车,穿上雪地靴,背上勘查箱。护林员走在最前面,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前探路。
“还有多远?”林芳问。
“大约一公里。”护林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就在通道尽头,右拐一个小坡下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护林员停了下来,指着前方。“就在那。”
沈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雪地里,一个人形的轮廓半埋在雪中,头部朝上,四肢伸展,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人偶。尸体周围的雪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变形了,但那个人形轮廓依然清晰。顾深走在沈则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戴着手套,手指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
他们走近了。尸体是一个年轻女性,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发,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和牛仔裤。她的脸露在雪外面,皮肤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痛苦,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脸上覆盖着一个东西——不是面具,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冰一样的东西,覆盖了整个面部,只露出鼻孔和嘴巴。那层东西和皮肤紧密贴合,像第二层皮肤。
“这是什么?”林芳蹲下来,看着那层透明的覆盖物。
技术员也蹲下来,戴上手套,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覆盖物的边缘。“像是某种聚合物,很薄,有弹性。不是冰,没有融化。”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手工制作的。不是机器批量生产。”
顾深蹲下来,看着那层覆盖物。在雪光的反射下,那层东西泛着一种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蓝色。他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下,没有碰触。
“这不是面具。”他的声音很平,“这是人脸翻模后做成的极薄硅胶层。它不是一个独立的面具,它是贴在脸上的——像第二层皮肤。”
“所以凶手把受害者的脸翻模了?”沈则站在后面,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翻模受害者。”顾深站起来,“你们看她的脸。覆盖物下面的轮廓,和她本身的骨骼结构不完全吻合。颧骨这里,覆盖物比她的皮肤高出了大约两毫米。鼻子这里的弧度也和她的鼻梁不符。这不是她的脸,是别人的脸。凶手把别人的脸,贴在了她的脸上。”
雪地里安静了。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卷起地面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沈则看着那具被半埋在雪里的尸体,看着那张不属于她的脸,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林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技术科,做现场勘查。法医到了之后,做初步尸检。沈则,你去周边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顾深,你跟我来。”她走到一棵松树下面,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你怎么看?”
“和孟京的手法不同。孟京是做了独立的面具,戴在死者脸上。这个人是把别人的脸贴在了死者的皮肤上。不是戴上去的,是粘上去的。”
“目的呢?”
“让死者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像孟京那样‘提醒’活人,而是让死者本身变成另一个人。他在偷换身份。”顾深的目光落在雪地里的尸体上,“也许这个人,本来就是另一个人。”
林芳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她可能用了假身份?”
“不是她用了假身份。是凶手认为她应该是另一个人。他杀了她,把她变成他认为的那个人。”
沈则从雪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片碎玻璃。“在那边坡下发现的,距离尸体大约三十米。玻璃上有字。”他把证物袋递给顾深。
顾深接过去,透过透明的塑料,看着那片碎玻璃。玻璃不大,大约半个手掌大小,边缘锋利,像是什么容器破碎后的碎片。玻璃的内侧,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第五幕。雪会融化。但她不会。”
林芳看完那行字,把证物袋交给技术员。“这个凶手在模仿画作案的仪式感,但他有自己的签名方式。每一幕都留下一句话,和面具案一样。周晓的案子他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说明那个案子和这个不是同一个凶手。”
“所以这个凶手是另一个人。”沈则说,“第三个。”
顾深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具被半埋在雪里的尸体,看着那张被覆盖了别人面孔的脸。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颤动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细节——尸体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浅很细的疤痕。那道疤痕的位置、形状、走向,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个案子里,是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沈则。”
“嗯。”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深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疤痕。“方晴。方团长的女儿。她十年前死了。但她的指纹——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