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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团长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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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团长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沈则拨了十几次,每次都直接转进语音信箱。他发了一条短信,说明了案件的严重性和配合调查的必要性,对方没有回复。顾深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已经不是细碎的盐粒了,而是鹅毛一样的、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裹进白色里的大雪。
“他不会跑的。”顾深说,“他如果想跑,不会接电话。他接了,说明他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说真话。”顾深转过头看着沈则,“他知道一些事。关于周晓的,也许也关于别人的。他怕说出来之后,不只是他自己会出事。”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不确定。但他的恐惧超出了正常范围。一个剧团团长,给一个女大学生打了几次电话,这本身不犯法。他不需要怕到挂断警察的电话然后关机。除非——”顾深停了一下,“除非他打电话的内容,不只是‘来看排练’那么简单。”
沈则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是打给林芳。“林队,方团长失联了。我们需要他的住址和工作单位的详细地址。还有,查一下剧团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财务问题、人员变动、或者任何可能和方团长有关的纠纷。”
林芳说马上去查,挂了电话。沈则把车开到了话剧团门口,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铁门上挂着那把生锈的锁,锁着。排练厅的灯没有亮,整栋楼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雪落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像沙锤一样的声音。
“他不在这里。”顾深说,“去他家。”
方团长的住址很快查到了。在省城西区一个中档小区里,六楼,两室一厅。沈则和顾深到的时候,楼下的单元门是开着的,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沈则看了一眼车牌号,在手机上记了下来,决定回省厅后立刻查一下这辆车是否在省道监控里出现过。
他们坐电梯上到六楼,按了门铃。没有人应。沈则又按了一次,这次按住了不松手,门铃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终于,门开了一条缝。方团长站在门后,只露出半边脸。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看到沈则和顾深,眼神闪了一下,那里面有恐惧,有认命,还有一种沈则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方团长,我们需要跟你谈谈。”沈则出示了证件。
方团长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了。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旧棉袄,脚上穿着拖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方团长,你认识周晓。”沈则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说她来剧团应聘过实习,看过两次排练。上周三她最后一次来剧团,发生了什么?”
方团长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洒了一些出来,滴在茶几上。
“她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顾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人跟她一起走的。是谁?”
方团长的茶杯差点掉了。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是林远。”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林远那天也在剧团。他不是来看排练的,他是来找周晓的。他们在走廊里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我出去看的时候,周晓在哭。林远拉着她的手臂,说‘你听我解释’。周晓甩开他,跑了出去。林远追了出去。”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林远求我了。他后来打电话给我,说那只是情侣吵架,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如果警察知道了,他会更解释不清。他说他已经在被怀疑了,不想再被误会。”
“所以你就替他隐瞒了。”
方团长低下头。“我不是替他隐瞒。我是怕。我怕说了之后,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林远看起来不像坏人,他只是一时冲动。”
“方团长,”顾深开口了,“你给周晓打过好几次电话。除了叫她来看排练,你还跟她说了什么?”
方团长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我还跟她说了——”他的声音碎了,“说了她长得像我女儿。”
沈则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女儿?”
“我女儿叫方晴。她十七岁的时候走了。生病。白血病。”方团长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已经走了十年了。周晓长得像她。不是特别像,就是某些角度,某些表情。我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剧团门口。她站在那里看海报,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那一刻我以为方晴回来了。”
顾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则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颤动了。
“所以你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剧团,让她来看排练。”
“我只是想多看她几眼。我知道这不对。她不是方晴。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但我控制不住。”
“方团长,你上周日在哪里?”
方团长抬起头,看着沈则。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惊恐,有不解。
“我在家。一整天。”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沈则看了顾深一眼。顾深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是凶手”的意思,是“现在下结论还太早”的意思。
“方团长,我们需要你近期不要离开省城。随时配合调查。”
方团长点了点头。沈则站起来,和顾深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方团长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声音。
“你们找到周晓了吗?”
沈则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没有。”
“如果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她平安。”
沈则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不锈钢壁上的倒影模糊不清,沈则看着自己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顾深。”
“嗯。”
“你觉得周晓还活着吗?”
“活着。”顾深的声音没有犹豫,“因为她对太多人来说太重要了。对她父亲,对林远,对方团长。一个被这么多人需要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则走出去,推开单元门,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了脚踝。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漫天的白色。
“顾深,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怕雪。”
“现在怕了?”
“现在怕。因为雪会掩盖痕迹。脚印、车辙、血迹。什么都能盖住。”
顾深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雪。“盖住的,可以再挖出来。”
沈则低下头,看着他。雪落在顾深的头发上、睫毛上、嘴唇上,他没有擦。
“走。”沈则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省厅。查方团长的女儿。”
方晴。十七岁,省城第一中学高二学生,十年前因白血病去世。病历完整,死亡证明齐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顾深注意到一件事——方晴去世前一年,曾经在省城实验小学读过书。不是作为学生,是作为“心理干预项目”的志愿者。她每周三下午去实验小学,陪那里的孩子画画、做手工、讲故事。
“方晴是陆鹤亭实验的志愿者。”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每周去实验小学,接触那些‘红色标签’的孩子。她知道那些孩子的名字、长相、家庭情况。”
沈则的手指停住了。“她知道顾念?”
“她可能见过顾念。也可能见过我。”
“方团长知道这些吗?知道他女儿在实验小学做什么吗?”
顾深翻开了方晴的志愿者档案。档案里有一份手写的日记,字迹清秀,是方晴的笔迹。她记录了每次去实验小学的感受。大部分是温暖的、正面的——孩子们很可爱、画画很有天赋、今天有个小女孩送了她一幅画。但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她去世前两个月,字迹潦草,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今天在地下室走廊看到了一扇关着的门。里面有人在哭。我问老师那是什么,老师说‘没什么,是学生在接受心理辅导’。我不信。我听到里面在叫‘哥’。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顾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认识那扇门。他认识那个声音。
方晴听到了顾念的哭声。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或者她知道,但她不敢说。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来陪孩子画画的、自己也在生病的高中生。
“方团长知道这些吗?”沈则又问了一遍。
顾深合上档案。“如果他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恨那些人。不是恨陆鹤亭,不是恨赵鹤鸣。他恨他自己。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女儿在做什么,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恨自己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问清楚。”
“所以他接近周晓,不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方晴。还因为她也是省城大学的学生,也和戏剧有关,也让他想起了女儿。”
“也许。”顾深站起来,“但这不是我们现在的重点。现在的重点是,周晓在哪里。”
沈则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沈哥,我们查了方团长的车。白色SUV,车牌号你发过来的那辆。省道监控显示,周日下午,这辆车出现在老山附近。”
沈则的手指收紧了。“方团长在说谎。他说他在家。”
“不止这些。”技术科的小王继续说,“我们在方团长的车上提取到了血迹。和周晓的DNA匹配。”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顾深看着沈则,沈则看着手机。
“申请逮捕。”林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方团长涉嫌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