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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熟人 看守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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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探视室比顾深想象的要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孟京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在顾深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手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有两道浅浅的勒痕。
“你来了。”他看着顾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我猜你这两天就会来。”
林芳坐在顾深旁边,打开录音笔。“孟京,你说你见过周晓的脸。在哪里见的?”
孟京的目光从顾深移到林芳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顾深。“不是见过她本人。是见过她的照片。在别人的手机里。”
“谁的手机?”
“林远的。”孟京的声音很平,“他是周晓的男朋友。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他了。”
顾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认识林远?”
“我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在话剧团。去年冬天,他来看过几场演出。每次都一个人来,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鼓掌。我以为他是学表演的,或者对舞台感兴趣。后来有一次我在后台收拾东西,他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帮他做一个面具。”
“什么面具?”
孟京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他说他想要一个他女朋友的脸。他说他女朋友不喜欢拍照,他留不住她的样子。想做一张面具,放在家里,每天都能看到。”
顾深和林芳对视了一眼。
“你做了吗?”顾深问。
“没有。我拒绝了。我不做活人的脸。我只做——只做过死人的脸。顾念的。苏婉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做已经不在的人。”
“林远被拒绝之后说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冷。不是愤怒,是失望。然后他走了。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顾深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林远的照片,放在桌上。“是他吗?”
孟京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是。但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头发也长了。”
顾深收起照片。“孟京,周晓失踪了。上周日。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老山。”
孟京的手指停住了。“老山?”
“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知道。实验基地。你妹妹的那个地方。”孟京的声音开始发紧,“他去那里做什么?”
“我们也想知道。你说林远来找你做过面具,除了那次,你还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在商场里。他推着购物车,车上放着一堆东西——塑料布、胶带、手套。”孟京的声音更低了,“他看了我一眼,假装不认识。我也假装不认识。”
林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月前。”
林芳放下笔。“孟京,你觉得林远和周晓失踪有关系吗?”
孟京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探视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顾深觉得冷。
“有。”他终于说,“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孟京抬起头,看着顾深,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他只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像我一样?”
“他丢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找不回来了。但他不想承认找不回来了。所以他一直找。做面具、跟踪、偷拍——都是找的方式。”
顾深没有说话。林芳关掉了录音笔。“孟京,谢谢你。”
孟京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深。”
“嗯。”
“你找到他,问问他。丢的是什么。也许还有救。”
他被带走了。铁门关上了。探视室里只剩下顾深和林芳。林芳看着顾深,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几乎是温柔的东西。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问。
顾深想了想。“都不是。他是病人。”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很小的雪,细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林芳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风里飘着。
“林队。”
林芳停下来,转过身。
“林远的事,我去跟他说。”
“你一个人?”
“一个人。他不是罪犯。他是一个丢了东西的人。”
林芳看了他几秒钟。“沈则知道了会不高兴。”
“他不会不高兴。他只会不放心。”
林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你让他陪着。在楼下等。”
顾深没有拒绝。
从看守所出来,沈则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他看到顾深出来,放下车窗。“怎么样?”
“林远找过孟京做面具。孟京拒绝了。他说林远‘丢了一样东西’,一直在找。不是周晓,是别的什么。”顾深坐进副驾驶,“去找林远。他在医院。”
林远还在住院。医生说他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确认安定的影响已经完全消退才能出院。沈则和顾深到病房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到他们进来,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脸色还是不太好。
“林远,”沈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你还记得你去找过孟京做面具吗?”
林远的手指蜷了一下。“你们知道了?”
“知道了。你为什么要做周晓的面具?”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因为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上周还说她在失踪。”
林远抬起头,眼眶红了。“我说的‘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她不在我身边了。她每天在学校,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但她不在我身边了。她不理我了。我发消息她回得很慢,打电话她总是说忙。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所以你做了面具。”
“我想留一个她。如果她真的要离开,至少我还有她的脸。”
沈则看着林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林远,你带周晓去过老山吗?”
林远愣了一下。“老山?没去过。我们约会都在市区。看电影、吃饭、逛书店。她不喜欢爬山。”
“那你为什么在周晓失踪那天,开车去了老山?”
林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没有。我没有车。”
“省道上的监控拍到一辆SUV,周日下午从老山方向驶出。”顾深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监控截图,“车型和你的车不符。但你怎么证明那辆车不是你的?”
“我真的没有车。我连驾照都没有。”林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可以去查。我的身份证、驾照记录,你们都能查到。”
顾深看了沈则一眼。沈则已经在查了。他调出林远的驾驶记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空白——没有驾照,没有名下车辆,没有任何与驾驶相关的记录。
“他说的是真的。”沈则把屏幕转向顾深。
顾深看着林远。林远的脸上有恐惧,有委屈,有被误解的愤怒,但撒谎的人不会有那种恐惧——不是怕被抓住,是怕被冤枉的恐惧。
“林远,周晓失踪之前,你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你想带她去什么地方?”
林远想了想。“提过。我说过想带她去看海。她说她没看过海,很想去。但我们没钱,也没时间。”
“除了海呢?”
“除了海——”林远的声音停了一下,“她说过想看雪。她说省城的雪太小了,想看很大的雪。我说去北方。她说等毕业了再去。”
顾深站起来。“林远,你好好休息。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林远叫住他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害了周晓?”
顾深转过身。“我们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们。但不是害她的事。”
林远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没有害她。我只是太想留住她了。”
走出病房,沈则看着顾深。“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大部分是真话。但他确实有事瞒着我们。”顾深走进电梯,“他不肯说是什么事。也许是觉得丢人,也许是觉得和案件无关。但不管是什么,这件事可能才是周晓失踪的真正原因。”
“你是说,周晓失踪不是因为林远跟踪她、偷拍她、想给她做面具?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远做那些事,是因为他怕失去她。但如果周晓失踪的原因和林远无关,那她为什么会失踪?被谁?为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则走出去,推开医院的大门。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顾深。”
“嗯。”
“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顾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空。“丢了。但我不想做面具。我想找回来。”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顾深想了想,“好好放着。不再弄丢了。”
沈则转头看着他。雪落在顾深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走。”沈则走下台阶,“去找。”
车开回省厅的路上,沈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技术科的小王打来的。“沈哥,我们查到了周晓失踪前一周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不是林远的,不是她父亲的,不是她室友的。”
“谁的?”
“省城话剧团的一个座机号码。打了好几次,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一两分钟。”
沈则的手指收紧了。“话剧团?和苏婉一个团?”
“对。同一个团。但这个座机号码是团长办公室的。我们查了登记信息,使用人是方团长。”
沈则挂了电话,看着顾深。“方团长。苏婉案的方团长。孟京十年前在话剧团时的方团长。周晓失踪前,他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
“她一个中文系的学生,话剧团的团长为什么给她打电话?”顾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也许她想去话剧团实习?或者她的话剧被剧团看中了?”
“有可能。但方团长为什么在周晓失踪后,没有联系警方?他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失踪人员的通话记录里,他应该会主动说明情况。他没有。”
沈则已经拨了方团长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接通了,但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急促。
“方团长?我是省厅重案支队的沈则。我们之前见过面。”
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方团长,你认识周晓吗?”
又是沉默。呼吸声更重了。“认识。”
“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来剧团应聘过实习。两个月前。她喜欢戏剧,想学舞台管理。”
“你来过几次电话?你和她联系过几次?”
“三四次。我问她要不要来看排练,她说好。来了两次。”
“她最后一次来剧团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
沈则看了顾深一眼。上周三。周晓室友说她那天晚上哭了。“她来剧团做了什么?”
“看了排练。和演员聊了聊。然后走了。”
“方团长,周晓失踪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知道。林远给我打过电话。”
“林远给你打电话?”
“他问我周晓是不是在剧团。我说不在。他很着急。说周晓不见了,电话打不通。”
“你为什么不报警?”
沉默。呼吸声越来越重。“因为我怕。”
“怕什么?”
方团长没有回答。电话挂断了。
沈则再拨,已经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