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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老山   老山。 ...

  •   老山。又是老山。沈则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这座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省城所有的黑暗都吸到了自己的山脚下。陆鹤亭的实验基地,顾念的黑屋子,陆鸣藏了十五年的证据,现在又是周晓手机信号的最后位置。这座山见过太多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吞过太多不该被带走的人。

      顾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技术科打印出来的信号定位图。周晓的手机在周日下午四点十三分关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老山森林公园东南角——距离陆鹤亭实验基地大约两公里的一处山腰上。那里没有公路,没有建筑物,只有密林和一条干涸的溪沟。

      “她不会一个人去那里。”顾深说,“她对老山不熟悉。她的手机搜索记录里没有老山的任何信息。她没去过,也没查过去那里的路线。”

      “所以是有人带她去的。”沈则把车开上了进山的路。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白天短,天色开始暗了。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臂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沈则打开了车灯,光柱在昏暗的山路上切出两个扇形的区域。

      “沈则,你上次来老山是什么时候?”

      “上次和你一起。找陆鸣。”沈则顿了一下,“你妹妹的墙。”

      顾深沉默了几秒。“那次之后我没再来过。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怕看到那个房间,怕看到那面墙上的字。”

      “现在你来了,不是因为你敢了,是因为你需要来。”

      顾深看了他一眼。“你越来越像心理咨询师了。”

      “跟你学的。”

      车开到了森林公园的入口。售票处还是关着的,栏杆生锈了,和上次来时一样。沈则把车停在入口外的空地上,熄了火。四周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也许是山另一头的公路,也许只是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定位点离这里大约三公里。步行需要一个小时。”顾深看着地图,“我们可能要在天黑之后回来。”

      “我带了手电和备用电池。”沈则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背包,一个递给顾深,一个自己背上,“还有水和压缩饼干。”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你说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老山,我就去买了。”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谢谢。他背起背包,走上了进山的小路。

      路比夏天的时候好走了很多。枯草被踩平了,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树叶的遮挡,视野开阔了很多,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和灰白色的天空。沈则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没有忘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顾深。

      “你的体能真的需要加强。”沈则等顾深跟上来,喘都没喘。

      “我的体能没问题。是你的速度不正常。”顾深的气息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你猜我在特警队的时候,五公里负重越野跑多少分钟?”

      “不猜。”

      “十九分半。”

      “那是负重还是不负重?”

      “负重。二十公斤。”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沈则在后面笑了一下,跟上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达了信号定位点附近。那是一片缓坡,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松树。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沈则拿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对照技术科给的坐标,慢慢移动位置。

      “应该是这里。”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坐标重合了。”

      顾深蹲下来,拨开地面的落叶。松针下面是一层腐殖土,黑色的,潮湿的。他用手指拨开一小片,看到了泥土表面有浅浅的凹陷——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重物压过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待过。”他站起来,顺着凹陷的方向往坡下走了十几步,“这里有拖拽的痕迹。”

      沈则走过来,手电的光照在地面上。一道浅浅的沟槽从坡顶延伸到坡下,大约两米长,宽度和人的肩膀差不多。沟槽的边缘,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挣扎过。

      “她被带到了这里。然后被拖走。”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或者她自己走到了这里,然后被拖走。”

      沈则顺着拖拽的方向往前走,手电的光在黑暗的树林里切出一条光带。他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

      “顾深。”

      顾深走过去。沈则的手电光照在一棵大树上。树干上绑着一条布带,灰白色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带系得很紧,在树皮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顾深走近,蹲下来,仔细看那条布带。材质是棉质的,颜色原本可能是白色,被泥土和树汁染脏了。边缘是撕裂的,不是剪刀剪的,纤维参差不齐。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用镊子把布带从树干上取下来,放进证物袋。

      “继续往前走。”他说。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百米,拖拽的痕迹在一处陡坡前消失了。坡很陡,大约有七八米高,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沈则用手电照了照坡底,看到了一些散落的枯枝和碎石,没有看到明显的人迹。

      “她可能被带到了坡底。”顾深说,“但没有下去的痕迹。拖拽痕迹在这里断了,说明她在这里被扛起来了,或者——”

      “或者上了车。”沈则的手电光照向坡下的方向,“下面那条溪沟,干涸的,但能走人。沿着溪沟往东走大约一公里,能到一条废弃的防火通道。可以通车。”

      顾深拿出地图看了一眼。“你是说,有人在这里把她带上了车?”

      “有这种可能。拖拽痕迹到这里就没了。接下来她要么自己走了,要么被人带走了。如果她是自己走的,她应该会往有路的方向走,而不是往没有路的溪沟里走。”

      顾深合上地图。“明天一早,调取老山周边所有路段的监控。防火通道连接的是省道,省道上有摄像头。查周日下午到晚上的经过车辆。”

      “今天就查。”沈则已经在拨号了,“早一分钟查到,她活着的希望就大一分。”

      “沈则。”顾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则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看着他。

      “她还活着。”顾深说,“不是安慰你。是判断。凶手花了很长时间跟踪她,熟悉她的作息,知道她的习惯。他不是冲动杀人。他是有计划的。有计划的人不会在杀了人之后随便抛尸。他会有自己的仪式。”

      “像孟京那样?”

      “像孟京那样。但不一定是面具。每个人的仪式不同。孟京做面具,陆鸣摆画。这个人的仪式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沈则看了他几秒,然后按下拨号键。“林队,我们需要调老山周边省道的监控。周日下午到晚上,所有经过的车辆。”

      电话那头,林芳说马上安排。挂了电话,沈则把手电的光移向四周。天已经完全黑了,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们两个的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交错。

      “走吧。明天再来。”沈则说。

      顾深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绑在树上的布带曾经所在的位置。树干上的勒痕在黑暗里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沈则。”

      “嗯。”

      “你觉得周晓还活着吗?”

      沈则沉默了几秒。“你不是说你判断她还活着吗?”

      “我是判断。你是感觉。”

      “我的感觉和你一样。”沈则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她还活着。我们还有时间。”

      走出老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入口处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警车,是林芳派来支援的。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定位点附近做夜间勘查。沈则把那条布带交给他们,和顾深上了车。

      “回省厅还是回家?”沈则发动车。

      “省厅。林队说监控调出来了。”

      车开出老山,驶入省道的柏油路面。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顾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顾深。”

      “嗯。”

      “你刚才说,凶手会有自己的仪式。你觉得这个人,他的仪式是什么?”

      顾深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从周晓身上找线索。他为什么选她?她和陆鹤亭的实验无关,和面具案无关,和任何我们手上办过的案子都无关。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不普通。”沈则说,“她被选中了。在凶手眼里,她一定有某种特质。”

      “什么特质?”

      沈则想了想。“也许就是她‘普通’。她普通到容易被忽略,普通到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不见了。凶手选这样的人,风险最小。”

      顾深摇了摇头。“不是‘普通’。她父亲说她每天都会发消息。她室友说她很好相处。她男朋友说她不太会拒绝别人。也许凶手看中的,就是她这种‘不太会拒绝’的特质。她容易被接近,容易被控制,容易被带走。”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车开进省厅大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林芳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白板上已经贴了新的照片——周晓的生活照、周晓的课程表、老山周边的地图、以及从省道监控截取的一帧帧画面。

      “省道上的监控拍到了这辆车。”林芳指着白板上一张模糊的截图,“周日下午四点半左右,从老山方向驶出,往省城方向开。车牌号被遮挡了,但车型能辨认——一辆深色的SUV,老款,可能是本田CR-V。”

      沈则凑近看那张截图。“能查到车主吗?”

      “车型太常见了,省城至少有上千辆。但我们可以缩小范围。”林芳翻开笔记本,“技术科分析了周晓的手机数据,发现她失踪前一周,有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过短信。内容很简单——‘你好,我是你学长,想请教你一些问题’。她没有回复。第二天,同一个号码又发了一条——‘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认识你’。她还是没有回复。之后,那个号码没有再发过。”

      “号码查了吗?”

      “查了。没有实名登记,是一个一次性号码。但信号定位显示,发短信的时候,这个号码在省城大学附近。”

      顾深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监控截图。“林队,这条短信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失踪前三天。周五。”

      “周晓失踪那天是周日。凶手在周五试图用短信联系她,她没有回复。周六他在食堂跟踪她。周日他把她带走了。”顾深的声音很平,“他在加速。他没有耐心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十分。

      “明天一早,”林芳站起来,“沈则,你带人去省城大学,把周晓失踪前一周的监控全部调出来。顾深,你跟我去看守所,提审孟京。”

      “孟京?”沈则皱眉,“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不知道。但他认识跟踪周晓的那个人。”

      “他怎么认识?”

      “他在看守所里说了一句话。”林芳看着顾深,“他说,‘你们在找的那个女孩,我见过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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