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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片   从锦绣 ...

  •   从锦绣花园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捏着那张毕业照。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气息。顾深的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陆鸣留——一直没有移开。

      沈则没有打扰他。他看得出来,顾深的状态不对。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这个人确实需要睡觉。是那种更深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内部被触动了的状态。

      车开进省厅大院的时候,顾深终于开口了。

      “沈则。”

      “嗯。”

      “那张照片上的男孩,陆鸣。他的眼神,我见过。”

      沈则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他。“在哪里见过?”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但他的眼睛,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是一样的。”

      沈则没有追问。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吧,先上去。林队等着呢。”

      重案支队的办公室里,林芳正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看到他们进来,她用马克笔敲了敲桌子。

      “陈秀兰的从业记录调出来了。”她翻过一页文件,“省城实验小学,教龄二十三年。退休前五年内,有七次家长投诉记录,内容全部涉及体罚或语言暴力。没有一次立案。全部被学校‘内部处理’。”

      “又是内部处理。”沈则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另外,赵国强和陈秀兰之间没有直接的社会交集。一个是中学教师,一个是小学教师,不在同一个区,年龄差了十一岁。”林芳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虚线,“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教育系统内的‘不称职照顾者’。顾深,你的判断是对的。”

      顾深站在白板前,把那从陈秀兰家中发现的毕业照贴在了白板的一角。

      “省城实验小学。2001届六(3)班。陆鸣。”他用马克笔在照片下方写了这三个关键词,“这个学校已经关闭了。我需要全部的档案——学生名单、教职工名单、转学记录、投诉记录,任何能找到的东西。”

      “已经安排人去调了。”林芳说,“但学校关了十几年,纸质档案保存得怎么样不好说。电子档案有一部分,但缺损严重。”

      沈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他在车上临时记的几条笔记。“我在档案室查过了。陆鸣的学籍记录显示他在2001年6月30日转出,离毕业只有五天。转出去向空白,没有后续信息。”

      顾深转过身,看着沈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毕业照是什么时候拍的?”

      “7月5日。”

      “所以他被转走之后五天,班上拍了毕业照。但照片上有他。”

      “说明转学可能没有实际执行。”沈则说,“或者执行了,但他还是回来拍了照。又或者——”

      “那张照片被篡改过。”顾深接上了他的话,“陆鸣的名字是后写上去的。也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被人为添加进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芳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顾深,你在暗示什么?”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沈则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颤动了。

      “林队,我想申请调阅‘雨夜幽灵案’的全部卷宗。”

      林芳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案子和你现在手上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暂时不知道。但赵国强和陈秀兰都是教育系统的人,省城实验小学又是当年‘雨夜幽灵案’一名受害者的学校。”顾深转过身,“那个案子的第六名受害者,叫顾念。十二岁。失踪于2010年5月17日,雨天。”

      沈则的心猛地一沉。

      顾念。姓顾。

      他看向顾深,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线索,但顾深的脸像一面没有缝隙的墙。

      林芳也沉默了。她显然也知道顾念是谁——或者至少知道那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顾念是你——”林芳没有说完。

      “是我妹妹。”顾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失踪的时候十二岁。尸体在一周后被发现。死因是窒息。案子至今未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则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慢慢地攥紧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句话太轻了。你妹妹的事我会帮你查到底。这句话太官方了。你还好吗。这句话简直是废话。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走到顾深旁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林芳深吸了一口气。“‘雨夜幽灵案’的卷宗在档案室最深处,调取需要赵鹤鸣副厅长的签字。我下午去找他。但在那之前,你们先把手上的线索查清楚。陆鸣是谁,他现在在哪里,他和陈秀兰、赵国强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如果你需要时间——”

      “不需要。”顾深说。

      林芳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沈则和顾深。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站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沈则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告诉你什么?”

      “顾念是你妹妹。你来查这个案子,不只是因为你是警察。”

      顾深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冰面上的水汽。“有什么区别吗?不管受害者和我的关系是什么,我的工作都是一样的——找到真相。”

      “对,你的工作是一样的。”沈则说,“但你的状态不一样。你需要我注意什么?”

      顾深愣了一下。

      这不是大多数人会问的问题。大多数人会问“你还好吗”或者“你需要什么帮助”。沈则问的是“你需要我注意什么”——他把自己的观察力、自己的警觉、自己的职业能力,变成了一种可以出借的工具。

      “注意我走神。”顾深说,“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我会忽然看不到眼前的东西,只看到……一些画面。那些画面我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想象。”

      “什么样的画面?”

      “一扇门。铁门。没有窗户。”顾深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在门后面哭。是个小女孩。她在喊‘哥’。”

      沈则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顾深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如果你在查案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我会接住。”

      “接住什么?”

      “接住你。不让你掉下去。”

      顾深看着沈则放在他肩上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走吧。去查陆鸣。”

      上午九点,沈则和顾深坐在档案室的电脑前。

      省城实验小学的电子档案已经被调出来了,但质量很差——很多页面是扫描件,字迹模糊,有些甚至缺页。沈则负责翻阅学生名单,顾深负责教职工档案。

      “找到了。”沈则忽然说,“陆鸣,2000年9月入学,编入六(3)班。入学登记表上的监护人一栏写的是——陆鹤亭。”

      “陆鹤亭。”顾深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省城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临床心理学、创伤心理学。2008年获得省级科技进步奖。2015年退休。2018年因胰腺癌去世。”

      “陆鸣的父亲?”沈则凑过来看屏幕。

      “从名字看,是的。”顾深盯着屏幕上那张陆鹤亭的照片——一个戴眼镜的、面容温和的老者,很难把他和“人体实验”“儿童虐待”这些词联系在一起。“陆鹤亭的研究方向是创伤心理学。他的儿子陆鸣,在省城实验小学读书。而省城实验小学,是‘雨夜幽灵案’多名受害者的学校。我妹妹也在那里读过书。”

      “你觉得这些事之间有联系?”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顾深关掉网页,转向另一份文件,“查一下省城实验小学的办学背景。是谁投资的,谁在管理。”

      沈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几分钟后,他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省城实验小学,成立于1985年。办学性质:民办。投资方——省城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

      “省城大学。”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沈则继续往下翻,“2000年到2005年间,学校接受过一笔专项科研经费,用途是‘儿童心理发展跟踪研究’。项目负责人——陆鹤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心理学教授。一所民办小学。一项针对儿童的心理学研究。一个参与了研究的教授的儿子。以及——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后来成为连环案受害者的孩子们。

      “我们需要找到陆鸣。”顾深说,“他现在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查他的去向。任何信息——工作、住址、社交账号。”

      沈则开始搜索。但陆鸣的信息少得可怜。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任何社交媒体痕迹。他像是一个从2001年开始就从世界上消失的人。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沈则说,“藏得很深。”

      “或者,”顾深站起身,“他从来没有从那个地方真正走出来过。”

      走廊里,顾深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芳。

      “顾深,赵鹤鸣副厅长同意调阅‘雨夜幽灵案’的卷宗了。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深终于问到这个案子了。我一直在等他来问。’”

      顾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你妹妹的案子,有些东西不在卷宗里。如果你想看,你需要亲自去找他。”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沈则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打算去?”

      “去。”顾深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先去吃饭。”

      沈则愣了一下。这是顾深第一次主动提出吃饭。他看着顾深——那个人已经往食堂的方向走了,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

      沈则跟上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食堂里人不多。沈则打了两个菜,一碗米饭,端到顾深对面坐下。顾深的盘子里只有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

      “你就吃这个?”

      “不饿。”

      “你昨晚没吃东西,今天早上也没吃。你不饿才怪。”沈则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个鸡腿夹到顾深的粥碗旁边,“吃了。别浪费。”

      顾深低头看了看那个鸡腿,又看了看沈则。“你很爱管别人吃饭。”

      “我只管你。”沈则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暧昧了。他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耳朵有点发热。

      顾深没有说话。他拿起鸡腿,慢慢地吃了起来。

      沈则用余光看着他。顾深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咬一口,咀嚼,咽下去,再咬一口。机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在周围稀稀拉拉的人声里,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了。

      像一个会饿、会吃、会坐在食堂里和一个不太熟的同事一起吃饭的普通人。

      沈则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完,放下筷子。

      “顾深。”

      “嗯。”

      “不管陆鸣在哪里,不管‘雨夜幽灵案’里藏着什么——我们都会查清楚。你妹妹的事,也会查清楚。”

      顾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冰面下的火又亮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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