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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日常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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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的案子结束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没有连环杀人案,没有悬而未决的旧案,没有需要心理画像的变态凶手。重案支队每天处理的都是些普通案件——抢劫、斗殴、诈骗,偶尔有个伤人案,也很快破了。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已经看了二十分钟,还没有翻页。沈则坐在他对面,也在看文件,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从文件上方飘过去,落在顾深脸上。顾深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思考的那种皱,是一种无所事事的、不太习惯的皱。
“你看完了吗?”沈则问。
“没有。”
“你二十分钟没翻页了。”
顾深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这份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昨天看的。”
“那你在看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在对面的楼顶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则。”
“嗯。”
“你不觉得最近太安静了吗?”
沈则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你觉得安静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习惯。”
沈则看了他一眼。顾深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和那双浅棕色的、正在看着某朵云的、难得放松的眼睛。
“不习惯就对了。”沈则说,“说明你开始适应正常人的生活了。”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
“就是没事的时候发呆,有事的时候干活。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不用时刻想着有人在盯着你,不用时刻准备着下一个案子。”沈则把手插进裤兜,靠在窗框上,“你以前过的是不正常的生活。”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想改。”
顾深想了想。“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怎么改。”
沈则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一颗递给顾深,一颗剥开放进自己嘴里。草莓味的,不太甜。顾深接过去,没有吃,握在手心里。
“先从吃糖开始。”沈则说,“没事的时候吃颗糖。甜的。心情会好。”
顾深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你每天都带糖?”
“每天都带。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为什么是两颗?”
“因为一个人吃糖没意思。”
顾深没有说话。他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不太甜。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芳端着餐盘坐到他们对面。她今天心情不错,嘴角微微上扬着,眼下青黑也浅了一些。
“顾深,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帮我去趟看守所。有个案子需要你做个心理评估。嫌疑人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办案单位拿不准要不要做精神病鉴定。”
“好。”
林芳看了沈则一眼。“沈则,你也去。”
“是。”
吃完饭,沈则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看守所在省城东郊,车程大约四十分钟。路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顾深。”
“嗯。”
“你在重案组几年了?”
“三年。爆炸案之后来的。”
“之前呢?”
“之前在省城大学读博。赵鹤鸣把我招进来的。”
沈则沉默了几秒。“你从来没说过你以前的事。不是顾念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你上大学,读博,做研究。那些事。”
顾深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读书,写论文,参加学术会议。一个人。”
“没有朋友?”
“没有。”
“没有谈过恋爱?”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音乐。
“没有。”他说。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也是。”
顾深愣了一下。“你也是什么?”
“也没有谈过恋爱。”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车开进了看守所的大门,沈则把车停在车位上,熄了火。他们下了车,走进看守所。
嫌疑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涉嫌故意伤害。他在审讯室里坐立不安,手一直在抖,眼神飘忽不定,说话颠三倒四。顾深坐在他对面,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的回答完全不在逻辑上。
“他不是精神病。”顾深走出来,对沈则说,“他是害怕。他从来没进过看守所,不知道自己会判多久。恐惧导致了应激反应,看起来像精神症状,但不是。给他几天时间适应,就正常了。”
沈则在记录本上写下顾深的结论,两个人走出看守所。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就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停车场的积雪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回省厅?”沈则问。
“不回了。直接回家吧。”
“你家还是我家?”
顾深看了他一眼。“你家。你妈昨天打电话说包了饺子,让你回去拿。你忘了?”
沈则确实忘了。他拿出手机,看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他妈的。他打了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
“你什么时候回来?饺子包好了,白菜猪肉的。给顾深也带一份。”
“明天回去。今天太晚了。”
“顾深在不在你旁边?”
沈则看了一眼顾深。“在。”
“那他明天也来。我包了很多,两个人吃不完。”
沈则挂了电话,看着顾深。“我妈让你明天也去。”
“我听到了。”
“你去吗?”
顾深看着车窗外黑下来的天空,想了想。“去。”
第二天是周六,沈则一觉睡到九点多才醒。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深发了条消息:“醒了?”
“醒了。”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几点来接你?”
“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坐车去。”
“坐车要转两趟,两个小时。我开车五十分钟。”
沉默了几秒。“那你十点半来。”
沈则笑了一下,起床洗漱。十点二十五,他到顾深楼下,按了两声喇叭。顾深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服,围巾没有围,搭在脖子上。他上车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你妈做饺子,我空着手去不好。”顾深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路过水果店买的。”
沈则看了一眼,是草莓,个头很大,红艳艳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说今天去,我昨天就买了。放了一晚上,不知道还新不新鲜。”
沈则发动车。“新鲜。你买的东西,她都喜欢。”
到县城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沈则的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放着两大盘包好的饺子,白的皮,圆鼓鼓的,像一只只小船。她看到顾深手里的草莓,笑了。
“又买草莓?上次买的还没吃完。”
“上次不是草莓,是橙子。”
“哦对,橙子。那你放桌上,吃完饭洗了吃。”
顾深把草莓放在桌上,洗了手,走进厨房。“阿姨,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和沈则去客厅坐着。看电视。茶几上有瓜子。”
顾深没有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则的妈妈煮饺子。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动作很轻,不让热水溅出来。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白色的皮渐渐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绿色的韭菜和红色的肉馅。
“阿姨。”
“嗯。”
“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孤单吗?”
沈则的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漏勺搅了搅锅里的饺子,防止粘底。然后她关了火,把漏勺放在锅边,转过身看着顾深。
“孤单。但习惯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沈则他爸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沈则在省城工作,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平时就是看看电视,种种花,和邻居聊聊天。日子过得快。”
顾深沉默了几秒。“你没想过再找一个人?”
沈则的妈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的、温暖的笑。
“找谁?我这把年纪了,不折腾了。”她转过身,继续捞饺子,“而且我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不觉得苦。”
顾深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和沈则一样宽,腰板很直,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她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觉得苦。
“阿姨。”
“嗯。”
“以后过年,我和沈则都回来。”
沈则的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她端着那盘饺子,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看着顾深。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