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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探视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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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的案子结束后,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傍晚开始下,到半夜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沈则站在自己租住的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变白。路灯的光透过雪幕,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模糊的、褪了色的油画。他拿起手机,给顾深发了条消息:“雪很大。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关了。”
“暖气呢?”
“开着。”
“明天早上路滑,我来接你,别打车。”
过了几秒,顾深发来一条:“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
“顺路。”
“你住城西,我住城东。不顺路。”
沈则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我说顺路就顺路。明天七点五十。别迟到。”
顾深没有再回复。但沈则知道,明天七点五十,他会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沈则开得很慢,到顾深楼下的时候已经七点五十二了。顾深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迟到两分钟。”他坐进副驾驶,把纸袋放在仪表台上。
“路滑。”沈则拿起纸袋,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你买的?”
“昨天买的。早上热了一下。”
沈则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热的。“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从来不说哪里好吃。”
“哪里都好吃。”
顾深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向窗外。车开出家属院,路上的车还不多,环卫工人在铲雪,橘黄色的工作服在白色世界里格外醒目。
“顾深。”
“嗯。”
“你想过去看看你父亲吗?”
顾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沈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他在里面已经几个月了。你可以去看看。不是原谅他,只是去看看。”
顾深沉默了很久。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线,水珠顺着那道线流下来。
“我考虑一下。”他说。
上午,沈则去档案室还资料,顾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电脑,登录了监狱的远程探视预约系统。查了一下顾维庸的名字——探视时间每周三上午,每次半小时,需要提前预约。他看着屏幕上的预约按钮,鼠标悬停在上面,没有点下去。
门被推开了。宋辞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
“顾深。我来还书。上次你借给我的那几本,看完了。”
顾深关掉浏览器页面。“放桌上吧。”
宋辞把书放在桌上,没有走。她在顾深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你刚才在预约探视?”
顾深看了她一眼。“你看到了?”
“屏幕反光。我没故意看。”宋辞顿了顿,“是你父亲?”
“嗯。”
“你在犹豫?”
“我该去看他吗?”
宋辞想了想。“没有该不该。只有想不想。”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
“那就先不想。”宋辞的声音很轻,“等你知道了,再去。”
顾深看着她。宋辞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你去看过陆鸣?”
“去过。上周。”
“他怎么样?”
“胖了一点。他说监狱里的饭比外面稳定,每天按时吃三顿,不用自己做。”宋辞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还说他在里面教别人认字。有个人不识字,他就从拼音开始教。那个人学得很慢,但他很有耐心。”
顾深沉默了几秒。“他变了很多。”
“他没有变。他只是终于有机会做他一直想做的事——帮人。以前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
宋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
“嗯。”
“你也在帮人。每天。只是你自己没觉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沈则从档案室回来,看到顾深坐在电脑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预约成功的页面。
“你预约了?”
“嗯。下周三。半小时。”
沈则在他旁边坐下来。“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沈则没有坚持。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周三早上,沈则把顾深送到监狱门口。监狱在省城北郊,灰白色的高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口有两道铁门,一道黑色的,一道灰色的,像两只闭合的眼睛。
“我在这里等你。”沈则熄了火。
“两个小时。如果我没出来——”
“你一定会出来的。”沈则打断了他,“你只是去见你父亲,不是去坐牢。”
顾深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向那扇黑色铁门,在门口出示了预约码和身份证,铁门开了,他走进去,铁门又关上了。
探视室不大,用玻璃墙隔成两半。顾深坐在玻璃墙的一侧,面前有一部电话。几分钟后,另一侧的门开了,顾维庸走进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胸前印着监狱的编号。他看到顾深,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玻璃墙另一侧坐下,拿起了电话。
“深深。”他的声音沙哑,透过电话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爸。”顾深说。
顾维庸的眼眶红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不是“父亲”,不是“顾维庸”,是“爸”。
“你还好吗?”顾维庸问。
“还好。你呢?”
“还行。里面吃的不错,每天有菜有汤。”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表情,“你瘦了。”
“没有。你看错了。”
“我还没老到看不清。”顾维庸看着顾深的脸,目光在他的眼下青黑上停了一下,“你最近没睡好?”
“工作忙。”
沉默。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底噪,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爸。”顾深开口了,“你后悔吗?”
顾维庸的手指在电话上收紧了。
“后悔。每一天。”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救顾念。后悔没有阻止那个实验。后悔签了那些协议。后悔把你送走,让人抹掉你的记忆。”他的声音碎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后悔的事情太多了。说不完。”
“那你后悔生我吗?”
顾维庸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深。他的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痛。
“从来没有。”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隔着玻璃,传到顾深耳朵里只剩下一声闷闷的震动,“你是我儿子。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你。你是顾念的哥哥,你是我和你妈的儿子。我做过很多错事,但生你这件事,不是错。”
顾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玻璃墙上的倒影把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的双重照片。
“我知道了。”顾深说。
“深深——”
“爸。时间到了。”
探视时间到了。红灯亮了。顾维庸握着电话,不肯放。
“放下吧。”顾深说,“下次再来看你。”
顾维庸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电话上,滴在手上。他慢慢地放下电话,站起来,在玻璃墙的另一侧站着,看着顾深。
顾深也站起来。他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探视室。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雪已经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沈则的车停在老位置,他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顾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来。
“怎么样?”
“他老了。”
沈则没有追问。他发动了车,开出监狱的停车场。
“沈则。”
“嗯。”
“他说他不后悔生我。”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
车开出北郊,驶入省城的街道。路上的行人多了,车流密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顾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沈则。”
“嗯。”
“下周三,我还来。”
“我送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