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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落幕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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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的案子没有公开审理。法庭里只有法官、书记员、公诉人、辩护律师,以及旁听席上的几个人——林芳、沈则、顾深,和一个顾深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深色大衣,头发花白,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后来顾深才知道,她是苏婉的母亲。
审判长宣布开庭。公诉人念起诉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孟京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看任何人。
“被告,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异议吗?”审判长问。
“没有。”孟京的声音很轻。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京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在苏婉母亲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顾深身上。
“苏婉是一个好演员。她只是接了一个不适合她的角色。她不应该死。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杀她,没有人会知道林晴的事。林晴会一直演那个角色,一直戴着别人的脸。苏婉的死,是我一个人的错。和苏婉没关系,和林晴没关系,和剧团任何人没关系。”
苏婉的母亲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那个声音不大,是被捂住的、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孟京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
“我对不起苏婉。”他的声音出现了裂痕,“我也对不起她的家人。如果法律允许,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审判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
法官当庭宣判。孟京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孟京没有上诉。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苏婉的母亲身边,停下来,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很深,几乎九十度,维持了至少五秒钟。然后他直起身,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已经不会弯腰的树。
顾深和沈则走出法院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很低,灰色的,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沈则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
“结束了。”
“嗯。”顾深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会在里面待很久。”
“也许他会像陆鸣一样,在里面找到另一种活法。”
顾深没有回答。他看到苏婉的母亲从法院里走出来,一个人,站在台阶上,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街道。她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巾,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顾深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阿姨。”
苏婉的母亲抬起头,看着顾深。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嘴唇在微微颤抖。
“你是——”
“我是顾深。办这个案子的警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顾深的手臂。她的手很凉,很瘦,指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他为什么要杀我女儿?”她的声音沙哑,“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演戏。她从小到大就想演戏。她考了三年才考上话剧团。她不容易。她真的不容易。”
顾深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没有说“杀人犯已经抓到了”,没有说“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没有说“您要保重身体”。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苏婉的母亲抓着他的手臂,听她把那些积攒了太多天的话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沈则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过了很久,苏婉的母亲松开了手。她擦了擦脸,把揉成一团的纸巾塞进口袋里。
“谢谢你。”她对顾深说,“你是个好警察。”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慢慢地走到街道对面,消失在人流里。
顾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顾深。”沈则走过来,“走吧。林队说今天不加班,让我们早点回去。”
车上,顾深没有说话。沈则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省城交通台的路况信息。主持人说某路段因为事故堵车了,建议绕行。沈则换了条路,从老城区穿过去。经过话剧团那条巷子的时候,顾深忽然开口了。
“停一下。”
沈则把车停在路边。顾深放下车窗,看着话剧团那栋灰色的老建筑。门口还挂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招牌,院子里堆着那些旧道具。排练厅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排戏,隐约能听到台词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沈则。”
“嗯。”
“孟京说他做不出顾念的眼神。他说他不知道顾念在看谁。”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也许顾念谁都没有看。她没有在等我,没有在等任何人。她只是回头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不是表达希望,是表达——她还活着。在那一刻,她还活着。她还有意识,还能转头,还能看。她没有放弃。”
沈则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手刹旁边,掌心朝上。顾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他看着那宽大的、布满老茧的、温暖的掌心,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浅浅地搭着。像一只蝴蝶停在花上,随时可以飞走。但此刻,它不想飞。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走吧。”顾深说。
沈则发动了车。他的手从顾深的手下面抽出来,握住了方向盘。顾深的手悬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车开进了省城夜晚的车流里。尾灯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慢地流动着。顾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一闪而过的面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没有人戴着别人的脸活着。即使有人想过要戴,也戴不上去。因为脸是长在肉上的,不是缝上去的。
“沈则。”
“嗯。”
“你说明天会有什么案子?”
沈则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杀人,也许是抢劫,也许是诈骗。但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查。”
顾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