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学笔记》soldiers

36、收网 沈

　　沈则冲进铁门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他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里面的黑暗，然后他看到顾深站在走廊尽头，面前是一个抱着白布包裹的瘦削男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对峙，没有争吵，像两个在废墟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沈则，没事。”顾深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沈则松开枪柄，快步走过去。他站在顾深旁边，看着孟京。那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瘦小，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油腻，脸上有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眼睛很黑，但黑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有神的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干了之后的、焦炭一样的黑。他怀里抱着那个白布包裹，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婴儿。

　　“孟京，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沈则从腰间取下手铐。

　　孟京没有反抗。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裹。“这个面具，我能带走吗？”

　　“不行。那是证物。”

　　孟京的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地收紧了。他看了顾深一眼，那双焦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微弱的、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里做最后挣扎时的光。

　　“那你们替我保管。别弄坏了。”

　　沈则把面具从他怀里拿过来，交给身后跟进来的技术科同事。孟京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掌心朝上。沈则把手铐戴上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孟京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你，沈则。你没有弄疼我。”

　　沈则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陆鸣说过一模一样的。他看了顾深一眼，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把孟京带出大楼的时候，外面已经来了三辆警车。林芳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看到孟京被带出来，对讲机放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孟京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是林队？”

　　林芳皱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你。顾深跟我说过。”他转头看了顾深一眼，“他说你是唯一一个在爆炸后去医院看他的人。你很好。”

　　林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则注意到她握着对讲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孟京被带上警车。车门关上了，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技术科的人还在里面做现场勘查，不时有人提着证物箱走出来。顾深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走吧。”沈则走到他旁边，“这里没什么了。”

　　顾深没有动。“沈则，他在地下室住了十五年。”

　　“我知道。”

　　“十五年。他本来可以走。他没有任何案底，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他没有。”

　　“因为他选择了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顾念最后在的地方。”

　　顾深沉默了几秒。风从空旷的荒地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刺骨的寒意。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坏人。他只是一个没有走出来的人。”

　　沈则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走吧。回去还要审他。”

　　审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顾深和沈则坐在审讯室的一侧，对面是孟京。他已经换上了拘留服，头发被剪短了，脸洗过了，看起来干净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空。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扶手的锁扣上，但姿势很放松，后背靠着椅背。

　　“孟京，你承认苏婉是你杀的？”林芳坐在顾深旁边，她是主审。

　　“承认。”

　　“作案过程？”

　　“我在她家门口等她。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叫住她，说我是她的话剧粉丝，想请她签个名。她签了。我在她的饮料里下了药。等她睡着之后，勒死了她。然后把面具戴在她脸上。”

　　“面具是什么时候做的？”

　　“之前就做好了。林晴的脸。我在剧团看过她排练，拍了照片，回来做的。”

　　“你为什么要杀苏婉？”

　　孟京沉默了几秒。“因为她抢了林晴的角色。那个角色是林晴的，导演给了苏婉。苏婉知道自己不适合，但她还是接了。她演了林晴的角色，戴了林晴的脸——不是真的戴，是比喻。但她把自己当成了林晴。她忘了自己是谁。”

　　“所以你把林晴的脸戴在她脸上，是想提醒她？”

　　“不是提醒她。她已经死了，不需要提醒。我是提醒林晴。”

　　“提醒林晴什么？”

　　“提醒她不要变成苏婉。不要为了一个角色，把自己丢了。”

　　顾深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孟京，顾念的面具呢？你做她的面具，是为了提醒谁？”

　　孟京的目光移到顾深脸上。他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提醒我自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提醒我自己，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我看到她被带走，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能忘记这件事。所以我做了她的面具。每天看着，提醒自己。”

　　审讯室里安静了。墙上时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林芳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孟京，”林芳放下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京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没有了。”

　　他被带走了。从审讯室到门口的那段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顾深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看他，看着前方某一点。

　　“顾深。”

　　“嗯。”

　　“那个面具，你别弄坏了。等我出来，我重做。”

　　“你不会出来了。无期。”

　　孟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就更久了。我可以在里面慢慢做。”

　　他被带走了。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沈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顾深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个空白的笔记本。

　　“顾深。”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孟京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他可以在里面慢慢做。他在监狱里做不了面具。没有工具，没有材料，没有空间。但他觉得他能做。因为他需要做。那是他唯一能和顾念保持联系的方式。”

　　沈则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用某种方式和顾念保持联系。你查她的案子，你保存她刻在墙上的字，你记得她喜欢红豆冰淇淋。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她。只是方式不同。”

　　顾深转头看着沈则。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但沈则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在夜里不会熄灭的星。

　　“你的方式是什么？”顾深问。

　　沈则想了想。“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