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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现身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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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的电话之后,顾深三天没有合眼。不是失眠,是他不敢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顾念回头的那一幕——不是孟京描述的那个版本,是他自己脑子里的版本。走廊很长,灯光昏暗,顾念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她在最后一刻回过头,目光越过那两个人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她在看他吗?他不在那里。她看的是空荡荡的走廊,是一扇关着的门,是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沈则每天中午把饭放在他桌上,晚上把饭收走。有些动了几口,有些完全没动。第四天早上,沈则到办公室的时候,顾深不在。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电脑关着,笔放回了笔筒。沈则拿出手机打给他,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儿?”
“家里。今天不去办公室了。”顾深的声音沙哑,像是也没怎么睡,“他要来。”
沈则的手指收紧了。“孟京?他联系你了?”
“今天早上五点,他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省城实验小学旧址。我带面具来见你。一个人来。’”沈则已经走出了办公室,快步走向电梯。“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但只能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两个小时内我没出来,你就进来。”
“两个小时太久了。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成交。”
下午两点半,沈则把车停在实验小学旧址门口。和上次来时一样,灰色的水泥外墙,被封死的窗户,生锈的铁门。但门口的铁链和锁不见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顾深下了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有穿防弹衣。
“把防弹衣穿上。”沈则从后备箱拿出来,递给他。
“他不会开枪。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顾深想了想。“他做了十五年面具,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直到苏婉。杀苏婉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林晴看到那张面具。他不想伤害我,他想让我看到他。”
“万一你判断错了呢?”
“那我就错了。”顾深把防弹衣推回去,转身走向那扇门,“一个半小时。”
沈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缝隙里,然后坐回驾驶座,把计时器调到一个半小时。他点开手机上的定位追踪——顾深身上带着定位器,信号在铁门后面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建筑深处移动。
顾深走进铁门的时候,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里面的光线。大厅比上次来时更暗了,窗户被封死,只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的几道光柱,在地面上投下灰白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无数颗微小的、悬浮的星球。
“你来了。”孟京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里产生了回响。
顾深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大厅,走过那条贴着“心理咨询中心”铜牌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开着,里面是顾念的房间。
孟京坐在那面刻着字的墙前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腿上放着一个东西,用白布包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他低着头,看着那个白布包裹,手指在布面上轻轻地摩挲着。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
“我来了。”
“你没有带别人进来。”孟京抬起头,看着顾深。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但井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燃烧的光。
“我说了一个人来。我做到了。”
孟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和你妹妹长得像。眼睛像。她也有这种颜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像琥珀。”
顾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孟京腿上的白布包裹。“那是顾念的面具?”
孟京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裹,手指停在布面上。
“我做了十五年。做了几百个。每一个都不对。不是鼻子歪了一点,是眼神不对。我做不出她的眼神。”他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揭开白布。里面是一张面具,硅胶材质,肉色,五官精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
顾深的呼吸停了。他见过这张脸。在照片里,在梦里,在顾念留下的那些刻痕旁边的笑脸里。但从没有人把它做成一个立体的、可以触碰的、近在咫尺的东西。
“这是最后一个。”孟京的声音很轻,“我昨天晚上做完的。你看看,像不像?”
顾深走过去,蹲下来。面具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硅胶表面模拟出的皮肤纹理,能看到眉毛一根一根的走向,能看到嘴唇上细微的唇纹。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刻画,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但他看着面具的眼睛,那双被做出来的、不会转动的、固定在某个方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什么?在看前方?在看某个不存在的方向?还是在看他?
“不像。”顾深说。
孟京的手指停住了。“哪里不像?”
“她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她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是弯的。不是眯起来的那种弯,是——她看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会觉得她是真的在看他,不是透过他看别的东西。你这个面具的眼睛,在看前面,但前面没有人。她的眼睛永远在看一个人。”
孟京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扇木门轻轻晃动。光柱里的灰尘在缓慢地旋转,像永远落不到地面的雪。
“我做不出来。”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我试了十五年,做了几百个,每一个都不对。她的眼神我做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她在看谁。她在看你,对不对?她看我的时候,不是那个样子的。”
“她没有看过你。”顾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回头的那天,她看的不是你。她看的是走廊尽头。她想看看有没有人来。你不是她等的人。”
孟京的身体僵住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手指还放在面具的边缘,但不再移动了。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知道她不是在看我。但我希望她在看我。我希望当时能有一个人让她看。哪怕那个人不是我。至少她知道有人在。”
房间里安静了。顾深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那双不会动的眼睛。他想起了顾念最后在墙上刻的那句话——“哥,我不疼了。”她在等的人,从来没有来过。但她还是刻了。她知道他可能会在某一天、以某种方式看到。她留了话给他。
“孟京。”顾深站起来,“你杀了苏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孟京也站起来,把面具重新包好,抱在怀里,“但我必须做。如果我不做,没有人会知道林晴的事。她会一直演那个角色,戴着别人的脸,说别人的台词,做别人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苏婉也一样。她们都是替身。替那些更漂亮、更有观众缘的人活着。”
“所以你杀了苏婉。”
“我杀了她,是因为她不是替身。她是她自己。但她一直在演别人。她演了十几年别人,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我让她戴上了林晴的脸,是想让她在死之前,知道自己不是林晴。她是苏婉。她有自己的脸。”
顾深看着孟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沈则称之为“溺水”的东西——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待了太久,已经忘了岸上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你报警吧。”孟京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面具,“我等了十五年,就是为了把这个面具做完。现在做完了,你可以报警了。”
“你不跑?”
“不跑了。跑不跑都一样。我这十五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顾深的手指蜷了一下。“你一直住在这里?”
“在地下室。有一间小的,不漏风。我做了个床,拉了个电,可以住人。”孟京的声音很平,“我白天做面具,晚上也做面具。饿了就去外面买点吃的,吃完回来继续做。我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电脑。只有这些面具。”
“十五年。你一个人在地下室住了十五年。”
孟京没有回答。他抱着那个白布包裹,站在灰白色的光柱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人。
顾深拿出手机,拨了沈则的号码。“进来吧。一个半小时还没到。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