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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孟京   孟京的 ...

  •   孟京的资料调出来很快。省城人,三十四岁,未婚,无固定职业。省城美术学院毕业,主修雕塑,辅修舞台美术设计。毕业后在省城话剧团做过一年实习道具师,因“行为不当”被辞退。之后在省城实验小学当过两年美术代课老师,2010年合同到期未续约。再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号实名登记,没有任何社交媒体痕迹。他像从2010年之后就从世界上蒸发了。

      “又是一个消失了的人。”沈则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身份证照片。照片里的孟京二十多岁,瘦削,头发很长,眼神有些散,像在看镜头后面很远的地方。

      “和陆鸣一样。”顾深盯着屏幕,“但他们消失的原因不同。陆鸣是为了躲避追查,孟京是为了——”

      “为了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他把孟京在实验小学的工作时间线写在白板上——2008年9月入职,2010年6月合同到期。顾念是2010年5月17日失踪的。

      “他走的时间不对。”顾深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合同是六月到期,但他五月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了。不是被辞退,是自己不来了。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沈则说,“或者做了什么?”

      顾深转过身。“调取实验小学2010年5月的监控。学校大门的、教学楼走廊的、地下室的——所有能找到的。”

      “学校都关了十几年了,监控早就没了。”

      “那就找当年的教职工。谁记得孟京,谁和他有过接触,谁看到过他最后一天在学校做了什么。”

      沈则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下午,他们找到了一个人。

      她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五岁,是实验小学当年的教务主任,已经退休了。沈则通过老刘的关系找到了她的住址——在省城北郊一个老旧小区里。他们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是警察,手抖了一下,水壶差点掉了。

      “王老师,我们想问你一些关于实验小学的事。”沈则出示了证件。

      王秀兰看了他们几秒钟,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和一壶茶。王秀兰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想问什么?”

      “孟京。2008年到2010年在你们学校当代课老师。你记得他吗?”

      王秀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太合群。不怎么跟其他老师说话,下课就回办公室,一个人待着。但他课上得好,孩子们喜欢他。美术课是那两年唯一一门没有人逃课的课。”

      “他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他是那种不会凶学生的老师。孩子们画画不好,他从来不说‘你画得不好’,他说‘你画的和你看到的不一样,这很有意思’。”

      沈则看了顾深一眼。这和凶手的画像不太一样——不是愤怒的、暴力的、充满控制欲的人。

      “王老师,”顾深开口了,“2010年5月,顾念失踪前后,孟京有什么异常吗?”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水洒了一些在茶几上。

      “他走了。”她的声音很轻,“顾念出事之后第三天,他没来上班。打电话没人接,去他住的地方找,已经搬走了。后来有人来办离职手续,说是合同到期不续了。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王秀兰抬起头,眼眶红了。“出事那天下午,我在地下室走廊看到他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排关着的门。我叫他,他没应。我走过去,发现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直流,但没有声音。”

      “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在那里?”

      “问了。他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顾深的右手食指开始颤动了。“他看到了什么?”

      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

      “我不知道。但那天下午,顾念被关在地下室的房间里。孟京可能在走廊里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可能听到了她在叫‘哥’。”

      顾深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

      “王老师,”沈则的声音很轻,“孟京离开学校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他?”

      “见过一次。几年前,在商场里。他变了很多,但我还是认出了他。他推着购物车,一个人。我叫他,他没理我,快步走了。他的购物车里全是白色的东西——白纸、白布、白色的颜料。”

      “你有没有报警?”

      “没有。”王秀兰低下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犯法,他只是——不一样。”

      从王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则开着车,顾深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碎金一样。

      “他会去找林晴。”顾深忽然说。

      沈则看了他一眼。“什么?”

      “孟京的下一个目标。他做了林晴的面具,寄给了她。他做了苏婉的面具,戴在她脸上杀了她。他做了顾念的面具——但他不会杀顾念,她已经死了。他会去找林晴。因为林晴是‘替身’这个角色的扮演者。他想看她戴着别人的脸活着,还是戴着别人的脸死去。”

      沈则踩下油门,车加速往前冲。

      “地址。”

      “话剧团给的。林晴的住处。离剧团不远。”

      沈则的车在省城夜晚的车流中穿梭。红灯,右转,直行,再右转。顾深握着手机,拨了林晴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没有人接。

      “她不接。”

      沈则又踩了一脚油门。车在路口几乎是漂移过去的,引来后面一阵喇叭声。

      林晴住在话剧团附近一栋老居民楼里。沈则把车停在楼下,和顾深跑上楼。三楼,门是防盗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光。

      顾深敲门。“林晴!警察!开门!”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几下,更重了。

      “沈则,撞门。”

      沈则后退一步,抬脚,一脚踹在门锁旁边。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开。第二脚,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林晴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快递盒。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张面具——不是石膏的,是硅胶的,更柔软,更像真人皮肤。林晴手里拿着那张面具,脸色苍白,眼睛盯着面具上的那张脸——是苏婉的脸。

      “林晴。”顾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还好吗?”

      林晴慢慢抬起头,看着顾深。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

      “快递是今天下午送来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她的声音像是在梦游,“我打开盒子,看到她的脸。她已经死了。他把她的脸做成了面具,寄给我。”

      沈则从她手里轻轻拿过那张面具,翻过来看背面。绑带内侧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第四幕。你还活着,她却死了。你应该演她的角色。”

      “他疯了。”沈则把面具放进证物袋。

      “他不是疯了。”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不在乎。”

      林晴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沈则把一张毯子披在她身上,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里。

      “林晴,你今晚不能住在这里。我们送你去酒店,或者你有亲戚朋友家可以住?”

      “我没有亲戚在省城。”

      “那去酒店。我们安排人保护你。”

      林晴点了点头,捧着那杯水,手还在抖。

      把林晴安顿好之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沈则开车送顾深回家属院,车停在楼下,顾深没有立刻下车。

      “沈则。”

      “嗯。”

      “孟京在模仿画作案的凶手。但他模仿的不是手法,是理念。画作案的凶手把死者变成艺术品。孟京把死者变成素材。他收集脸,就像别人收集邮票、硬币、书画。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藏品。苏婉的脸、林晴的脸、顾念的脸——都是他的藏品。”

      “他不是为了杀人才做这些。他杀人,是为了让那些脸变成‘藏品’。活人的脸会老、会变、会有表情。死人的脸是固定的,永恒的,不会再变了。他把她们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然后永远保存。”

      沈则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想过。”顾深的声音很轻,“在我恢复记忆之前,我总是做梦。梦里有一张脸,圆圆的,有两个酒窝,歪着头笑。我醒了之后,记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但我知道她在笑。我想把她留住,但留不住。我理解他——想做一张不会消失的脸。但我不会去做。因为他做的事情,是把活着的人变成死人。这是两回事。”

      沈则伸出手,放在顾深的后颈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你不会变成他。”

      “我知道。”顾深推开车门,“晚安,沈则。”

      “晚安。”

      顾深走进单元门。沈则坐在车里,等三楼的灯亮了,才发动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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