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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追踪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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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则和顾深去了城东客运站。
城东是老城区最乱的片区之一。客运站周边挤满了小旅馆、网吧、快餐店和廉价超市。人行道上永远有拖着行李箱的人、蹲在路边抽烟的人、举着“住宿”牌子招揽生意的人。空气中混着汽油味、食物油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长途客运站特有的气味——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在这里短暂停留,然后又去很远的地方。
沈则把车停在客运站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刘芳上了这附近的公交车,但具体去了哪里,监控没拍到。”
“她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顾深解开安全带,“不引人注意,不需要登记身份,能长住。”
“城中村。”沈则推开车门,“客运站后面有一片,老刘之前带我办过一个案子,就在那附近。”
客运站后面确实有一片城中村。说是村,其实是一片密集的自建房,和第一起案件的柳巷很像。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条窄巷,两个人对面走要侧身才能通过。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晾衣绳和防盗网,天空被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地面永远是湿的,不知道是下水道反水还是有人泼了洗碗水。
沈则走在前面,顾深跟在后面。他们沿着窄巷一条一条地走,经过无数扇紧闭的铁门,经过蹲在门口刷牙的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老人、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小孩。
“这么多人,怎么找?”沈则低声说。
“刘芳做了二十年的化妆师。她的手和脸会有职业特征。”顾深的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手指有颜料残留,皮肤可能有化学物质过敏。她不会住太好的地方,但也不会住太差——她需要稳定的水电来维持生活。”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了大半个城中村。沈则的腿已经开始酸了,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则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然后顾深停下来了。
“那里。”他看着一栋灰色自建房的二楼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只能看到里面的一小片天花板。但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瓶——不是饮料瓶,是化妆品的瓶子,那种专业线产品才会用的大容量按压瓶。
沈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试。”
他们上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上堆着住户的杂物,空气里有洗衣液和潮湿的气味。二楼一共有四户,顾深在靠右的那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刘芳,我是昨天那个警察。我们谈谈。”
沉默。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因为沈则挪动脚步的声音亮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他们,那只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但很亮。
“你们找到他了吗?”刘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还没有。但我们需要你帮忙。”顾深的声音很平,“你不说,他会继续杀人。”
门缝开大了一些。刘芳的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她没有化妆,花白的头发散着,脸上有许多细碎的、像是化学物质灼伤留下的疤痕。她的嘴唇干裂,眼下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
“进来。”她让开门口。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半成品面具,是用保鲜膜包着的,防止落灰。靠墙有一个简易书架,上面全是关于戏剧和舞台化妆的书。窗帘拉着,灯开着,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一切,包括墙角那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
“你要走?”沈则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
刘芳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我订了明天的车票。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
“刘芳,”顾深在她对面坐下来,“那个人是谁?”
刘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吵架,声音很大,骂了几句就散了。远处有小孩在哭,不知道是不是摔了。
“他叫孟京。”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在剧团待过。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跟着我学做面具。他很有天赋,手很巧,学东西快。但他心里有东西不对。”
“什么不对?”
“他做的面具,不像是给人戴的。”刘芳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做的面具,像是有自己的灵魂。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面具在看你。我跟他说过,做面具的人不能太投入。面具是工具,不是人。他不听。他说面具比人真实。人会说谎,面具不会。”
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为什么离开剧团?”
“因为他做了一个面具,用的是剧团一个女演员的脸。没有经过她同意。那个女演员发现了,很生气,要报警。团长为了息事宁人,把他开除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那个女演员是谁?”
刘芳的嘴唇开始发抖。“就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有人走路,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他做了你的脸。”顾深说,“十年前就做了。”
“做了很多。”刘芳的声音碎了,“他没告诉我。我自己发现的。有一天我去化妆间,看到架子上多了一个面具。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的脸。我以为是别人做的,问了所有人,都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他把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做成了面具,藏在地下室那些面具中间。我认出了他的手艺——每一个细节,每一笔刻画,都是他的。”
“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以为他走了就没事了。他离开了剧团,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每隔几年,我会在某个地方看到一个面具——不是我的脸,是别人的。做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像真人。我知道是他。他还在做。”
沈则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刘芳,”顾深的声音更低了,“孟京和顾念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知道顾念?”
刘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则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敢说出来的确认。
“我不知道。但他离开剧团之后,你猜他去了哪里?”
“哪里?”
“省城实验小学。他在那里当过美术代课老师。2008年到2010年。”刘芳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了,“他跟我提过一次。他说那里的孩子很特别。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顾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开始剧烈地颤动,颤动到连沈则在远处都看到了。
2008年到2010年。省城实验小学。美术代课老师。那是顾念还在学校的时间。那是顾念被关进黑屋子的时间。那是陆鹤亭的实验还在进行的时间。
“他见过顾念。”顾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见过她。”
刘芳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们。我以为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我没想到他会——”
她说不下去了。
顾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芳,你回老家吧。这里的事,我们来处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则跟在后面。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脚步声亮了,照出灰色的水泥台阶和绿色的扶手。下楼的时候,顾深的步伐很快,快到沈则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顾深。”
他没有停。
“顾深!”沈则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你冷静一下。”
顾深停下来,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则能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像要流血。他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见过她。”顾深的声音哑了,“他做过她的面具。他在那个学校里,在她被关进黑屋子的时候,他看到过她。他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有做。”顾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可能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带走,然后做了一张她的脸。他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素材。一张脸。一个可以被复制、被保存、被挂在墙上的东西。”
沈则握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我们会找到他。”沈则说,“找到他,问他。他会说的。”
顾深看着沈则,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慢慢地放松了一些。
“走。”他转身走下楼梯,“回省厅。查孟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