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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春天来 ...

  •   春天来的时候,省城下了最后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刚冒芽的树枝上,很快就化了。沈则站在省厅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银杏树抽出第一批嫩叶。嫩绿的新芽和残留的积雪在同一根枝条上共存,在午后的阳光里,一个在融化,一个在生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顾深坐在对面,正在写一份报告。他的字迹比以前舒展了一些——不是松散,是那种不需要再用力握笔才能把字写清楚的舒展。

      "写完了?"沈则问。

      "最后一段。"顾深放下笔,把报告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报告是关于那个面具案的结案总结——凶手是一个被死者抛弃的恋人,用石膏翻模技术复制了死者前任的脸,想"留住"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案子不复杂,但现场留下了一个细节。死者的脸上盖着石膏面具,面具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用指甲刻的——"你走了,我把你的脸留下来。"

      沈则看完了报告,把它放在一摞已经签完字的文件上面。"这个案子里那个刻字的人——和顾念一样。"

      顾深抬起头。"你说什么?"

      "顾念在墙上刻字,因为她在等人来。那个人在面具上刻字,因为他在等人留下。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同一句话——'别走。'"

      顾深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和以前那种无意识的颤动不同,是有节奏的、有意识的、像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沈则。"

      "嗯。"

      "你说过'别走'吗?"

      沈则沉默了一下。"对我爸说过。他没听见。"

      "你蹲在焦痕墙前面的时候,我说过这句话。"

      "什么?"

      "我说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则,"你蹲在那面墙前面,我在你身后站着。我知道你蹲在那里不是为了找方远的碎片——你蹲在那里,因为那是你唯一能待的地方。我不想让你一直蹲着。我说了'别走了'。你没有听到。"

      沈则站起来,走到顾深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新叶在下午的光里微微晃动,雪已经化尽了。

      "你说了。我听到了。"沈则的声音很轻。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我一直站在那里。你每一次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都知道你在。"

      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银杏叶被一阵风吹动,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浅的绿色。

      顾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粉红色的糖纸,放在沈则手边的窗台上。"春天了。草莓糖会化。"

      "化了也能吃。"

      "化了太黏手。"

      沈则拿起那颗糖,放进口袋。"那我放口袋里。等不化的时候再吃。"

      "那可能要等到冬天。"

      "那就等冬天。"

      顾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树上的新叶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无数个细小的、刚刚睁开的眼睛。

      "沈则。"

      "嗯。"

      "夏天的时候——叶子会变密。"

      "秋天会变黄。"

      "冬天落光了。"

      "春天又长出来。"

      顾深转过头,看着沈则。"你观察过那棵树。"

      "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都会先看它一眼。看它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沈则说,"从你来的那天开始看的。"

      楼下传来林芳喊他们开会的声音。顾深转身走向门口,沈则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则。"

      "嗯。"

      "你口袋里的那颗糖——别化了。"

      沈则摸了摸口袋,那颗糖还在,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软了。他把手放进口袋,握住了那颗糖。"不会化的。我放在里面,冬天再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日光灯管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在走廊的入口处投下一段交错的明暗。

      沈则走在前面半步,顾深走在后面半步。谁也没有特意调整步伐。他们一起穿过走廊,走向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林芳的声音,模糊而平稳,像春天的风穿过树枝时发出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声响。

      在他们身后,办公桌上那摞报告最上面的那页纸——面具案的结案报告——被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顾深的笔迹,和他四年前在学术报告厅讲台上的笔记一样干净,一样精确,但不一样的是——握笔的手没有发抖了。

      "每一个面具背后,都有一个人。他们都想留下什么。有人留了字,有人留了画,有人留了一颗糖。"沈则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放在窗台上。风从窗户吹进来,把那颗糖在窗台上吹得轻轻滚动,直到抵住了窗框的边缘。它停在那里,粉红色的糖纸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光。
      【后记·顾深】

      我坐在办公室里写完了那个面具案的结案报告。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外面的银杏树正在抽新叶。我在报告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名字——顾念。写在"案件关联人员"那一栏里,不显眼的位置。不需要注释。不需要说明。

      沈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他说春天来了。他说得对。

      我在沈则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颗糖。粉红色的,放在窗台上,抵着窗框的边缘。他说等他吃的时候,可能要到冬天了。

      我说好。因为我知道他会在冬天之前吃掉的。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沈则走在前面半步。我在后面半步。脚步踩在同一节奏上,像共用一个心跳。

      窗外的风没有关窗。那颗糖被吹得轻轻滚动,又停下了。春天在窗外,正在穿过整座城市,一点一点地往北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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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修文,而且是大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