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春 ...
-
春节过后的第三个星期一,省城又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沈则把车停在顾深楼下,按了两声喇叭。七点五十分,顾深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换了一条新的——深灰色的,羊绒的,看起来不像他自己买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进一股清冷的晨风。
"新围巾?"沈则发动车。
"林队送的。春节礼物。"
"她也送我了。深蓝色的那条,我放在后座。"沈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你怎么不戴手套?"
"戴着不方便。"
沈则没有接话。车开出家属院,路面上的雪已经被铲雪车推到两侧,只剩下薄薄一层。收音机里交通台的主持人播着路况,声音平淡而流畅。顾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缓慢地向后退去。快到省厅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
"沈则,你车后面那包糖——还剩几颗?"
"三颗。"
"够吃吗?"
"够吃到你买新的。"
顾深没有说话。车开进省厅大院的时候,他伸手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包糖——粉红色的包装,草莓味的,没有拆封过,放在沈则手边的杯架旁边。"昨天路过便利店买的。"
沈则看了一眼那包糖,又看了顾深一眼。他把车停好,熄了火,拿起那包糖,拆开包装,倒出一颗放进嘴里。"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买糖?"
"跟你学的。"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楼。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日光灯管把整个六楼照得一片通明。林芳站在重案支队的门口,手里端着半杯茶,看到他们走过来,放下茶杯。"顾深,你上次给的报告我看完了。情绪稳定性评估——有进步。"
"多少分?"
"比半年前高了二十二分。"
顾深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方远的钥匙和一颗没吃的糖。他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动。沈则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糖纸——草莓味的,早上刚拆封的——放在顾深桌上。
"给你的。新的。"
"你早上拆的?"
"嗯。出门的时候拆了一包。给你留了两颗。"
顾深把两颗糖放进口袋,和方远的钥匙、沈则给的那颗糖放在同一个地方。上午十点,林芳从办公室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她走到他们桌前,把卷宗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一起新的案件。
"省城西郊发现了一具尸体。死因不明,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但死者脸上盖着一张石膏面具——和去年那个案子很像,但面具的材质不一样。"林芳看了顾深一眼,"你想接吗?"
顾深低头看着那份卷宗的封面,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芳,落在沈则脸上。沈则坐在对面,正看着他。"接。"顾深说。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沈则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深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办公桌——桌面整洁,笔收在笔筒里,文件归档了,抽屉半开着,能看到那颗糖和钥匙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转身走了出去。林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沈则,低声说了一句。
"他状态不一样了。"
沈则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挺直了。"林芳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在关上门之前补了一句,"你去吧。他等你。"
沈则追上去的时候,顾深已经走到电梯门口了。他站在电梯前面,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放松着。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不锈钢壁面映出并肩的两个倒影。
"新案子。"顾深说。
"林队说面具材质不一样。"
"去看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冬天上午的冷空气里。阳光很亮,照在院子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沈则走在顾深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口袋里还放着那包糖——拆封了,还剩二十八颗。够吃一阵子的。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顾深没有走向副驾驶的门。他站在驾驶座那侧的车门前,看着沈则。"今天我来开。"
沈则看了他三秒钟,把车钥匙递了过去。顾深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沈则绕到副驾驶,坐进来,系好安全带。顾深发动了车,开出省厅大院。他开得不快,但很稳。转弯、变道、减速——每一个操作都干脆利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多久没开过车了?"沈则问。
"从爆炸之后。"
"四年。"
"四年。"
车在省城的街道上平稳地前行。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轻轻刮开。沈则看着前方的路,又侧过头看了一眼顾深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稳定,指节放松,没有发白。和第一次在车库里看到的那只手不一样了。那时候它在数焦痕的碎片,每一节指骨都抵着水泥地面。现在它握着方向盘,前方有路。
"顾深。"
"嗯。"
"你刚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队说你背挺直了。"
"是吗。"
"是。"
顾深的目光落在线索前方的路面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雨刷的声音和引擎的低沉轰鸣盖住了一半,但沈则听清楚了。
"我在那面墙前面蹲了三年。站起来的时候,有人扶着我的背。"
车停在了案发现场所在的巷子口。顾深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系了系围巾,没有缩脖子。沈则也下了车,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辖区的民警站在警戒线外面,看到他们出示证件,让开了路。
"顾深。"沈则在他走进建筑之前叫住他。
顾深停下来,回头。
"你走前面还是走后面?"
顾深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短一长,中间那一线空隙被光照亮了。
"走你旁边。"
他转过身,走进了建筑。沈则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口袋里,那包草莓糖还剩二十八颗。够吃很久的。够吃到下一个案子,够吃到雪化了之后春天来临,够吃到下一年除夕,沈则妈妈的厨房里再次煮起白菜猪肉饺子的那天。
【顾深·个人笔记】
我开了一次车。四年来第一次。四个路口,三个转弯,车速没有超过五十。沈则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他握着扶手,但他没有握紧。他坐在我旁边,像坐在一张他已经坐了很久的椅子上。
新案子。面具。有人把石膏覆在死者的脸上。林队说"和去年的不一样"。我站在雪地里看向那个被围起来的入口时,沈则站在我旁边。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正好半步。
顾念在实验小学的墙上刻了六天。方远在车库里替我挡了一枚炸弹。方晴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对着一个不认识她的人笑。安宁在整容椅上躺了三次,只为了让自己的脸变成她记得的那个人。陆鸣在隔离室里画了十五天,把那间房间的每一寸都刻进了铅笔的线条里。他们都在等——等着有人走到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或者至少蹲下来,在门板上画一个笑脸。
我走完了。我现在站在这里,站在省城冬天下午的雪地里,站在一个戴面具的死者面前。沈则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和那天在那个房间里画笑脸的时候一样——我不是一个人蹲着的。有人站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