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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春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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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很快。积雪化尽之后的第三天,省城的温度一下子蹿到了十五度。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沈则每天早晨到办公室都会先看一眼窗外那棵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密,缝隙越来越少,阳光透过叶片的间隙落在地面上的光斑越来越碎小。
顾深坐在办公桌对面,正在看一份新送来的卷宗。他的手指沿着纸页的边缘缓慢移动,速度不快,但很专注。沈则看了他一会儿。顾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看完了?"沈则问。
"看完了。一起失踪案,女孩十七岁,高中生,上周五放学后没有回家。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她上了车,但调取线路监控后发现,她该下的站没有下。她坐过了五站,在省城西郊的一个站下了车。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人、没有任何她去过的地方。她在那里消失了。"
"五站——那个区域有什么?"
"有一所老旧的中学,去年已经停办了。还有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居民区。"顾深合上卷宗,"她在那个站下车之后,没有再去别的地方。没有回到主路,没有上其他车,没有在任何公共场合出现。她像从监控的覆盖范围里直接消失了。她叫林小满,十七岁,成绩中等,性格安静,在学校没有明显的冲突或异常的社交记录。老师和同学都说不出来她可能去那里做什么。"
沈则站起来,拿起外套。"去现场看看。"
西郊那片老居民区确实在拆迁。大片灰白色的墙体被推倒,碎砖和钢筋堆在路边,红色的"拆"字涂满了每一面完好的墙。公交站在一条窄路的尽头,站牌已经有些歪了,上面积着灰。沈则把车停在路边,和顾深下了车。风从废楼之间灌过来,吹起地面的灰尘和纸屑,空气里有一种水泥碎裂后特有的气味。
顾深走到公交站台前面,蹲下来,看着地面。站台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裂纹和污渍,几片被踩碎了的枯叶贴在裂缝里。他的目光沿着地面移动,从站台延伸到人行道,又延伸到人行道边上已经开始返青的草丛。他站起来,走向草丛,蹲下身,拨开草叶。草丛深处,有几片被踩倒的草茎。倒伏的方向从站台指向废楼的方向,不是笔直的,有一个轻微的折角。
"她在这里下了车,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顾深指着那一片废楼,"她在站台上犹豫过。她在决定去哪。"
沈则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方向——一栋只剩半面外墙的四层楼房,楼梯裸露在外,钢筋从断裂的楼板里伸出来,像伸出的手指。"她是一个高中生。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可能不是来找人的。"顾深站起来,"她可能是来看什么东西的。或者——她是在找一个地方。"
两个人穿过废墟,走向那栋只剩半面外墙的楼。脚下的路很不平整,碎砖和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走进楼体内部,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从断裂的楼板和没有封死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不规则的形状。一楼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碎玻璃、生锈的铁管、一团团的旧电线。还有几块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纸板,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顾深的手电光扫过地面。在靠墙角的位置,他的光停住了。那是一个书包。深蓝色的,拉链敞开着,里面露出的课本封面上写着"高二·三班林小满"。
沈则走过来,蹲下来。他没有碰那个书包,只是用手电照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书包放在这里,没有明显的外力痕迹。她不是被拖走的——她是自己放下书包的。"
"她放下书包,然后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再回来取。"顾深的手电光转向墙角的楼梯口,"她上了楼。"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台阶上有细小的碎石和灰尘。脚印——新的,清晰的,尺码和书包主人的尺码吻合——沿着台阶往上延伸,一直通向四楼。四楼没有屋顶了,天空直接暴露在头顶,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整个楼层照得一片明亮。四楼的楼板已经不全了,有一半的楼板塌陷到了三楼,剩下的一半上面还铺着几块未完全碎裂的预制板。在最靠近塌陷边缘的位置,有一块新铺上去的木板——颜色和周围的预制板不一样,边缘光滑,像是被切割过的。
顾深蹲在木板边缘,手电的光沿着木板的边缘移动。木板是用钉子固定的,钉子很新,没有生锈。木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露出一角。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是手写的——"我看到了。"
沈则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看到了什么?"
顾深把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他看到纸条被撕下来的那一边——边缘整齐,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把纸条收进证物袋,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四楼。楼板下方塌陷的区域里,有一些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反着光。他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沈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塌陷的碎砖和混凝土块之间,露出一个白色的边缘——和碎砖的颜色不同,更亮,更光滑,像是什么东西被刻意放在了那里。
"在下面。"顾深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个白色的边缘,"有人在那堆碎砖里放了一个东西。"
沈则绕到塌陷边缘的另一侧,那个位置更靠近碎砖堆,踩上去也稍微稳当一些。他侧着身体,小心地往下探了半个身位。他伸出手,够到了那个白色的边缘——是一个塑料文件盒,白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把盒子拿起来,举过塌陷边缘,放在四楼平整的楼板上。顾深蹲下来,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封手写的信,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像是放了很久。
"如果你找到了这个——说明你已经到了我待过的最后的地方。"
顾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往下看。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四十七天。没有人来找我。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第四十七天——我已经数完了第四十七个日出。明天我不会数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更小,更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2016年,夏天。"
沈则站在塌陷边缘的另一侧,风从裸露的楼顶灌进来,吹得那几张纸的边缘微微卷起。"2016年。有人在这栋废弃的楼里待了四十七天。"
顾深把信放回文件盒,合上盖子。"林小满来看的就是这个。她认识那封署名信的主人。"
"谁?"
顾深站起来,面对着风,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暖白色的光里。"不知道。但她在信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她来找的不是那封信——她来找的是那个写了信的人。"
他把文件盒递给沈则。"把这条线索查下去。2016年,夏天,省城西郊废弃楼里待了四十七天的一个人。查当年的失踪记录、报案记录、流浪人员安置记录。任何可能和这个时间、地点有关联的线索。"
沈则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盒子边缘——那里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信上的笔迹一样——"给下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沈则合上盖子,把文件盒抱在怀里。顾深已经转身走下楼梯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中一下一下地向下延伸,节奏稳定,没有迟疑。沈则跟在他后面,走了两级楼梯之后,他看到顾深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身后有人跟上。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沈则跟上去。阳光从楼梯转角没有封死的窗口涌进来,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中间隔着一线被光照亮的空隙。
【顾深·案件笔记】
林小满。十七岁。在公交站下车后,走向一栋废弃的楼。她把书包放在一楼墙角,上了四楼,在那块新铺的木板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我看到了。"纸条下面,有一盒文件。信上写着一个名字。写了四十七天。
2016年夏天。四十七天。省城西郊的这栋废弃楼里,有一个人住了四十七天,在第四十八天的时候离开了。她留下了那封信,留下了那个文件盒,把盖子合上,放在预制板缝隙下面压好。她可能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看。林小满就是那个人。
沈则说"春天来了"。他说得对。但春天里也有人失踪。有人在春天走进一栋废弃的楼,看到了一封信,然后在信上留下的痕迹里找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们必须去那里。去看看她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