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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证言   第八法 ...

  •   第八法庭比沈则想象的要大。旁听席有三排,坐满了人。林芳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李默检察官和几个检察院的人。左边坐着赵鹤鸣的家属——他的妻子,头发花白,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律师团队坐在辩护席上,三个人,都是深色西装,表情严肃,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被告席上,赵鹤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警服。他的头发比两周前更白了,肩膀有些佝偻,但腰背还是挺直的。他看到顾深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跟过来,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顾深走向证人席。法警引导他站在证人席后面,举起右手。

      “我宣誓,”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很清晰,“我将如实作证,毫无隐瞒。愿上帝助我。”

      他放下手,坐下来。证人席是一把高背木椅,面前有一个小桌板,上面放着一本圣经和一瓶水。他坐在那里,后背没有靠椅背,目光落在法官席上方的国徽上。

      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请检方开始询问。”

      李默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面。她的步伐很稳,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请说一下你的姓名、年龄、职业。”

      “顾深,二十五岁,省公安厅重案支队犯罪心理学顾问。”

      “你和本案被告赵鹤鸣是什么关系?”

      顾深的目光没有往被告席看。“他是我在省厅的导师。我本科毕业后,他把我推荐到了省厅。”

      “除了工作关系,你们还有其他关系吗?”

      “他是我妹妹顾念被害案件的负责人。”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林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请详细说明。”李默说。

      顾深的声音很平,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他从顾念失踪的那天开始讲——2010年5月17日,雨天,她穿着校服,背着粉色书包。他讲到实验小学的地下室,那些铁门,那些没有窗户的房间。他讲到了“红色标签”,讲到了陆鹤亭的实验,讲到了顾念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六天,讲到了她最后在墙上刻下的那些字。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变。但旁听席上有人在哭。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用纸巾捂着嘴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赵鹤鸣的妻子在哭。林芳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看着顾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些信息,你是如何得知的?”李默问。

      “部分来自我的记忆。部分来自陆鹤亭的实验记录原件。部分来自省城实验小学的幸存者和知情者。”

      “你的记忆曾被封锁过。这一点,辩护方可能会提出质疑。请你向法庭说明。”

      “我的记忆在十五年前被用一种药物辅助的记忆抑制技术封锁了。今年,在案件调查过程中,我的记忆逐步恢复。恢复的过程由心理咨询师宋辞全程监督和记录。相关记录已经作为证据提交。”

      李默翻开文件夹。“你还记得顾念最后说的话吗?”

      顾深沉默了一秒钟。

      “她在墙上刻了六天的日记。最后一天,她刻的是——‘哥,我不疼了。’”

      旁听席上,赵鹤鸣的妻子哭出了声。法警走过去,递给她一盒纸巾。

      李默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辩方可以开始询问。”

      辩护律师站起来,姓周,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走到证人席前面,距离顾深大约两米,停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

      “顾深先生,你刚才说你恢复了十五年前的记忆。请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恢复这些记忆的?”

      “在心理咨询师宋辞的指导下,通过深度催眠和药物辅助的方式。”

      “也就是说,你的记忆不是自然恢复的,而是在药物的作用下产生的?”

      “是在药物的辅助下恢复的。不是产生。”

      “你能区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周律师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你怎么确定你‘恢复’的那些记忆是真实的,而不是你的大脑在药物的作用下编造的?”

      顾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法庭里安静了。沈则站在法庭门口——他没有旁听证,只能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口往里看。他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能看到顾深的侧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能确定。”顾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因为那些记忆不是孤立的。它们和其他证据互相印证。墙上的刻痕,实验记录里的编号,我父亲的录音,赵鹤鸣的经费审批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我的记忆只是其中一块拼图。如果我的记忆是假的,它不可能和所有其他的拼图完美地拼在一起。”

      周律师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但你是顾念的哥哥。你有情感上的动机。”

      “我没有情感上的动机。我有事实上的证据。”

      “你对被告赵鹤鸣有个人情感吗?他是你的导师,但他也是你妹妹案件的负责人——一个没有破案的案件。你有没有可能因为对他不满,而在作证时夸大其词?”

      顾深的右手食指在桌板下面轻轻颤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变。

      “我没有夸大。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持。”

      周律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辩护席。“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审判长看向顾深。“证人可以退席了。”

      顾深站起来,走出证人席。他的步伐很稳,和走进来时一样。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林芳,李默,赵鹤鸣的妻子,然后落在门口。门上的玻璃窗口后面,沈则站在那里,正看着他。顾深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沈则在门外也点了一下头。

      顾深走出了法庭。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法警站在不远处。他看到顾深出来,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顾深走过去,推开门,坐在里面的塑料椅子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发抖。他很稳。他做完了该做的事。

      门开了。沈则走进来,关上门,在他旁边坐下。

      “听到了?”顾深问。

      “没有全部。但听到了最后几句。”

      “那个律师问的问题,宋辞都预测到了。”

      “所以你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休息室里只有一把塑料椅子,沈则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悬着。

      “你出来的时候,赵鹤鸣在看你。”沈则说。

      “我知道。”

      “他眼睛里有什么?”

      顾深想了想。“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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