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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夕   开庭的 ...

  •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顾深没有留在办公室加班。沈则送他回家属院的时候,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快七点了,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落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紧张?”沈则熄了火。

      “不紧张。”顾深说,然后自己顿了一下,“这个好像是真的。不是嘴硬。”

      沈则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说‘不紧张’,我信。”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顾深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苍白的皮肤,浅棕色的眼睛,眼下那一层终于淡了一些的青黑。

      “沈则。”

      “嗯。”

      “这段时间,谢谢你。”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突然这么正式,我有点不习惯。”

      “我说真的。”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谢谢你。”

      沈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第一次在停车场见到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它们像两口枯井,空洞的,没有底的。现在井里有水了,虽然还不是满的,但至少能看到水面的反光。

      “不客气。”沈则说,“这是我的荣幸。”

      顾深愣了一下。“荣幸?”

      “能陪你走这段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沈则推开车门,“走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

      “不是送你上去。是上去坐坐。你家沙发看起来很舒服,我一直想试试。”

      顾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家沙发是十年前的老款,弹簧都露出来了。”

      “那更要试了。以后换了新的,就试不到老款的了。”

      顾深没有再拒绝。他下了车,沈则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单元门,上楼,开门。顾深打开灯,客厅里和沈则上次来时一样——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只有一个老旧的布艺沙发和一面墙的书架。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样。

      沈则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弹簧确实露出来了,坐垫塌了一个坑,但他靠上去的时候,意外地觉得很舒服。不是沙发舒服,是这个地方让他觉得安心。因为这是顾深待的地方。

      顾深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沙发前的空地上——因为没有茶几,只能放在地板上。然后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和沈则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你家连个杯子垫都没有。”沈则拿起水杯。

      “不需要。”

      “喝水不需要杯子垫?”

      “不需要待客。”顾深看着自己的水杯,“没有人来。”

      沈则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人来。顾深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年,三年没有人来做客。不是因为他住的远,不是因为大家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他是那个永远在办公室加班、永远在案发现场、永远在分析罪犯心理的人。他不需要客人,他需要的是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完全的、绝对的孤独。

      “现在有人来了。”沈则说。

      顾深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水面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细的波纹。

      “嗯。”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远处有警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一片角落里。

      “明天几点开庭?”沈则问。

      “九点。第八法庭。”

      “我去接你。”

      “七点半。”

      “太早了。八点。”

      “八点。迟到你负责。”

      “我负责。”沈则把水杯放在地板上,站起来,“我走了。你早点睡。”

      顾深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沈则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一步,停下来。

      “顾深。”

      “嗯。”

      “明天你在证人席上的时候,不要往旁听席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我,可能会紧张。”

      顾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说话声亮了,照在他身上。

      “我不会。”他说,“看到你,我不会紧张。”

      沈则看着他,看着他扶着门框的手,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他说不出名字但越来越熟悉的、柔和的光。

      “晚安。”沈则说。

      “晚安。”

      门关上了。沈则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沈则的车停在顾深楼下。顾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扣子解了一颗。沈则第一次看到他穿正装,愣了一下。

      “怎么了?”顾深坐进副驾驶。

      “没怎么。你穿西装不像警察。”

      “像什么?”

      “像一个要去法庭上说很重要的话的人。”

      顾深系好安全带。“我本来就是。”

      法院在省城西边,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有台阶,台阶上面是几根粗大的石柱。沈则把车停在法院对面的停车场,和顾深一起走过马路,走上台阶。门口已经有记者了,三四个,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他们看到顾深,目光追过来,但没有人上前——法警拦住了他们。

      “顾深先生,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一个记者在后面喊。

      顾深没有回头。他走进法院的大门,走过安检,走进走廊。第八法庭在二楼,走廊尽头。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林芳,李默检察官,还有几个沈则不认识的、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人。

      “顾深。”李默走过来,伸出手,“今天的庭审,你是最重要的证人。检方的整个证据链,需要你来串联。”

      “我知道。”顾深和她握了握手。

      “辩护律师可能会对你进行激烈的交叉询问。你不确定的问题,不要说。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要猜。只说你知道的,只说你能证明的。”

      “我知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法庭。

      林芳走过来,站在顾深面前。她今天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星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看着顾深,目光里有一种沈则很少看到的情绪——不是母亲的温柔,不是上司的严厉,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骄傲和心疼的东西。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

      “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顾深点了一下头。林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了法庭。

      走廊里只剩下顾深和沈则。法警站在门口,等证人传唤。

      “几点轮到你?”沈则问。

      “大概十点左右。前面还有两个证人。”

      “那还有时间。”

      “嗯。”

      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并肩站着。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微凉的气息。远处有钟声,不知道是从哪个教堂传来的,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庄严的倒计时。

      “沈则。”

      “嗯。”

      “你说看到我不会紧张。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

      “你昨天坐在我家沙发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个沙发确实该换了。”

      沈则转过头看着他。“你在想沙发?”

      “我在想你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里面的样子。”顾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那个沙发太旧了,撑不住两个人。”

      沈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深的侧脸——那张脸在面对走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某个不知名的点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但他说的话不普通。

      “那你换一个新的。”沈则说,“换一个能撑得住两个人的。”

      顾深转过头,看着沈则。走廊的光线是灰白色的,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像薄雾一样的光里。

      “好。”他说。

      法警推开门,走出来。“顾深先生,请。”

      顾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沈则也直起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去吧。”沈则说。

      顾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法庭。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沈则站在走廊里,听到门里面传来法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请证人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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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修文,而且是大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