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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来   从温哥 ...

  •   从温哥华回来的航班是夜航。沈则选了靠窗的座位,顾深坐在他旁边。飞机起飞后不久,客舱的灯光就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拉下了遮光板,准备睡觉。沈则没有睡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顾深——那个人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沈则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的时候,顾深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沈则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沈则。”

      “嗯。”

      “我小时候,顾念每次打雷都跑到我房间。她说哥你床大,我就睡边边,不挤你。然后她每次都会睡到中间来,把我挤到一边。”沈则没有说话。“我妈说你们俩别挤了,再买一张床。她说不,就要跟哥睡一张床。”顾深的声音在黑暗的客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后来她的床空出来了。再也没有人睡过。”

      沈则伸出手,在扶手上找到了顾深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她会希望你好好睡一张床。”

      顾深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沉默。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机翼上的灯光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

      回到省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天晴了,和温哥华的阴雨完全不同。阳光很亮,照得机场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沈则取了行李,顾深站在出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哪杯是我的?”沈则走过去。

      “左边这杯。加了奶,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观察。”

      沈则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奶也刚好。他看了顾深一眼——这个人的观察力用在任何事情上,包括记住一个搭档喝咖啡的习惯。他们打车回省厅。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梧桐树还是那么绿,行人和车辆还是那么多。但沈则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城市变了,是顾深变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顾深坐在他旁边,距离和之前一样,但那种距离的质感不同了。像是一堵墙变成了一道篱笆——还在,但不再密不透风。

      林芳在办公室里等他们。她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

      “回来了。”她看了顾深一眼,没有问加拿大发生了什么,“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顾深放下咖啡。

      “你们走的这两天,那个‘M’的ID又活跃了。技术科监iraq到他在一个暗网论坛上发布了新内容。”林芳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论坛的页面,帖子的标题是一串乱码,但正文只有一行字,用英文写的——“The tenth painting is not a killing. It's a revelation.”“第十幅画不是杀戮。是揭示。”沈则念出来。

      “他还在帖子里加了一个附件。”林芳点开一个文件,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抬头写着“省城实验小学‘红色标签’学生名单”,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和编号。大部分名字被涂黑了,只露出两个。第一个是陆鸣,编号014。第二个是顾深,编号007。

      沈则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深看着屏幕上那个编号,007,和他之前在陆鹤亭的实验记录里看到的编号一致。他被编了号,像一只实验用的动物。

      “这份名单的原件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林芳说,“但陆鸣在帖子里说,原件在他的手里。如果他在三十天内没有被逮捕,他会把全部文件公之于众。”

      “三十天。”沈则皱起眉头,“他在给自己倒计时。”

      “或者,”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在给我们倒计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蝉鸣声,夏天的尾巴还在。

      “还有一个消息。”林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顾深收”。“今天早上在收发室发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戳,是直接投递的。”

      顾深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的内景,和之前在宋辞那里看到的类似,但墙上的刻痕不同。这面墙上的刻痕不是字,是一幅画——一个简单的小人,火柴人那种,旁边画了一个太阳。

      照片的背面,用和毕业照背面相同的歪扭字迹写着——“你画的。你被关的第一个晚上。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顾深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不记得这幅画。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看到那个火柴人的时候,指尖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块,在粗糙的墙面上划动。那种触感不是记忆,是更深层的、刻在肌肉里的东西。

      那页纸上也只有一行字:“我在起点等你。陆鸣。”

      “起点。”沈则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什么起点?”

      顾深把照片放在桌上,指着那个火柴人旁边的太阳。“这个。我画这个的时候,是第一天。对我来说,这是起点。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实验小学?”

      “不是实验小学。”顾深站起来,把照片装回信封,“是老山森林公园。那个实验基地。他父亲开始做实验的地方。也是顾念最后待的地方。”

      沈则跟着站起来。“你知道怎么去?”

      “知道。上次去的时候,我记了路。”

      林芳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需要。”顾深说,“他只是想见我。如果他想要别的,不会用这种方式。”

      “带上定位器。”林芳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小的设备,推过去,“四个小时的续航。如果你们四个小时没有消息,我会带人去找。”

      沈则把定位器装进口袋,另一个递给顾深。顾深接过去,放进了外套内袋。

      “走吧。”他说。

      去老山森林公园的路上,沈则开得比平时快。路上的车不多,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绿色的残影。顾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拇指反复摩挲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的边缘。

      “顾深。”

      “嗯。”

      “你怕不怕?”

      顾深想了想。“怕。但不是怕他。是怕我自己。”

      “怕你自己什么?”

      “怕我自己到了那个地方,看到那些东西,会变成另一个人。”

      沈则握紧了方向盘。“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就怕变成另一个人。真正的坏人不会怕这个。”

      顾深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老山森林公园的入口和上次一样,售票处关着,栏杆生锈了,没有人。沈则把车停在入口外的空地上,和顾深下了车。天开始阴了,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空气潮湿,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他们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进入山林。沈则走在前面,顾深跟在后面。路比上次更难走了——最近下过雨,泥土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个脚掌。沈则的步伐依然很快,但他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顾深。

      “你体能需要加强。”他说。

      “我体能没问题。是你的速度不正常。”顾深喘了一口气,“特警队的都走这么快?”

      “特警队的比我还快。”沈则等他跟上,继续往前走,“我是我们队里最慢的。”

      “你在炫耀。”

      “我在陈述事实。”

      顾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那片空地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三栋低矮的活动板房和上次一样,灰扑扑的,被藤蔓和杂草包围。但和上次不同的是,正中间那栋建筑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被风吹开的——门敞得很开,像是一个人在邀请他们进去。

      沈则停下来,从腰间取出了配枪。他没有上膛,但手指搭在了枪柄上。“他可能在里面。”

      “可能。”顾深走到他前面,“我先进去。”

      “不行。”

      “他要见的是我。”

      “他要见的是你,但你带了一个搭档。这是你的选择。”沈则没有让步,“我走前面。你跟在后面。保持两米距离。”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

      他们走进那栋建筑。里面的格局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些东西——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文件,用红色的线连接着,像一张巨大的网。沈则的手电光扫过那些照片,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陆鹤亭,顾维庸,赵鹤鸣,孙建国,陈秀兰,宋辞。还有实验小学的校长、教务主任、班主任,以及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照片之间用红线连接,有些线上贴着标签——“参与者”“协助者”“知情者”“沉默者”。

      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面朝墙上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很大,是顾念的那张毕业照——开满花的树,红豆冰淇淋,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则的手指扣在了扳机护圈上。“陆鸣。”

      男人转过身。

      他和毕业照上的那个男孩已经完全不像了。三十五岁左右,瘦削,脸上的线条很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的石头。他的头发很长,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很普通,像你在街上会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人。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井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燃烧的光。

      “顾深。”他看着顾深,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响,“你来了。”

      顾深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你说你在起点等我。这就是起点?”

      陆鸣微微侧过头,指了指墙上那张顾念的照片。“这是她的终点。但对你来说,是起点。你从她死的那天开始,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你忘记了。”陆鸣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情绪,“你的记忆被抹掉了。你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你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的记忆回来了。”

      “一部分。”陆鸣走向他,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但不是全部。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送出国吗?”

      “为了让我忘记。”

      “不只是为了让你忘记。”陆鸣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递给顾深,“是为了让你活着。”

      照片里是顾深小时候,和顾念站在一起,两个人穿着同样的校服,站在实验小学的门口。顾念在笑,顾深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是活的,不像现在这样空洞。

      “你的编号是007。”陆鸣说,“顾念的编号是003。你们两个都在实验名单上。但你父亲只救了你。他找了赵鹤鸣,赵鹤鸣找了陆鹤亭,做了一个交易。你父亲出钱,帮陆鹤亭掩盖实验的真相。作为交换,陆鹤亭销毁了你所有的实验记录,并且——用一种特殊的手段清除了你的记忆。”

      顾深握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

      “你知道那种手段是什么吗?不是心理治疗。不是催眠。是一种药物辅助的记忆抑制技术。陆鹤亭自己发明的。他用你做了这个技术的第一个临床试验。你父亲知道。他签字同意的。”

      沈则站在门口,手里的枪垂了下来。他不想开枪。他想走过去,把顾深从这间屋子里拉出去,拉回到阳光底下,拉回到有红豆冰淇淋和草莓味糖果的世界里。但他不能。因为顾深必须听完这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顾深的声音很平,但沈则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你想让我恨我父亲?”

      “我不想让你恨任何人。”陆鸣说,“我想让你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然后你自己决定,该怎么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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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修文,而且是大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