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起点   房间里 ...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照片在从破窗户吹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红线连接的纸片像一张被钉住的网,捕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顾深站在那张顾念的照片前面,一动不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沈则把手电的光移开了一些,不直射他的脸。

      陆鸣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杯咖啡。“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吗?不是因为时间太久,不是因为创伤太大。是因为有人用药物和暗示把你大脑里关于实验小学的所有记忆全部封锁了。不是删除,是封锁。它们还在你脑子里,但你找不到钥匙。”

      “你有钥匙吗?”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没有。”陆鸣说,“但我可以帮你找到。钥匙在你父亲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钥匙在你父亲找的那个心理医生手里。他叫陈维志,当年是国内记忆研究领域的专家,后来因为学术不端被撤职了,现在在国内开了一家私人心理咨询诊所。他知道所有的技术细节。他知道怎么锁,也知道怎么开。”

      沈则在手机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陈维志。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顾深转过身,面对陆鸣,“你已经跟踪我很多年了。你知道我在哪里,知道我在做什么,知道我忘了什么。你有很多机会告诉我这些。”

      陆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沈则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淡淡的黄色烟渍。

      “因为以前,你没有准备好。”陆鸣抬起头,“你在爆炸案之前太锋芒毕露,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爆炸案之后你又太脆弱,随时可能崩溃。我需要你处在一个刚好能承受这些东西的状态。现在就是。”

      “你怎么知道现在就是?”

      “因为你来了。你一个人来了——好吧,带了一个人,但你来了。你愿意面对了。”陆鸣看了一眼沈则,又看回顾深,“三年前,你不会来。一年前,你来了也会转身就走。但今天,你站在这里,听我说完了所有的话。你没有走。你准备好了。”

      顾深沉默了。沈则站在门口,手里的枪已经完全垂了下来。

      “陆鸣。”沈则开口了,“你杀了七个人。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放过你。”

      “我知道。”陆鸣的声音没有变化,“我没打算让你们放过我。我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说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抓我。”

      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掌心朝上。姿势和沈则在无数个抓捕现场见过的一模一样——一个准备被戴上手铐的人。

      沈则看向顾深。顾深看着陆鸣伸出的双手,看了几秒钟。

      “先带他回去。”顾深说。

      沈则从腰间取下手铐,走向陆鸣。他的手很稳,动作标准——右手铐住陆鸣的右腕,左手铐住左腕,中间留出一指的空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脆。陆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他对沈则说,“你没有弄疼我。”

      “走吧。”沈则把手搭在陆鸣的手臂上,引导他往门口走。

      经过顾深身边的时候,陆鸣停下来。

      “顾深。”

      “嗯。”

      “墙上那些东西,你都拍下来。那是证据。原件在哪里你知道——在宋辞那里,我全部交给她了。照片、文件、录音,都在她手里。她答应过我,如果我出了事,她会全部交给警方。”

      “她答应过你,还是你逼她答应的?”

      陆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冷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沈则没有见过的、几乎是温柔的表情。“她答应过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那些孩子。她也是受害者。她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来面对。”

      沈则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走了。”

      三个人走出那栋建筑。外面天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空气又湿又闷,蝉鸣声从树林里涌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涨潮的海水。沈则让陆鸣走在前面,自己和顾深跟在后面。走在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山路上,沈则一直注意着顾深的状态。顾深的脸色很白,但步伐很稳。他走在陆鸣身后,目光落在那个被铐着双手的背影上,表情不可捉摸。

      回到停车的地方,沈则让陆鸣坐在后座,把安全带给他系上。顾深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沈则发动了车,开出老山森林公园。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陆鸣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谋杀指控的人。

      “陆鸣。”沈则喊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自首?你本来可以跑。你在暗处待了这么多年,你有的是办法消失。”

      陆鸣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跑了。跑了十五年,跑够了。而且——我答应过一个人,等事情做完,我会停下来。”

      “宋辞?”

      陆鸣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树影在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沈则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也许是某个名字,也许是某个没人能听到的承诺。

      回到省厅的时候是下午。林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身后站着四五个穿制服的人。车停下来的时候,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后座的陆鸣,又看了一眼顾深。

      “他就是陆鸣?”她问。

      “是。”顾深下了车,“他愿意配合调查。”

      “他没有选择不配合。”林芳对身后的同事做了个手势,两个人上前把陆鸣从车里带出来。陆鸣没有反抗,跟着他们走进了大楼。

      林芳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门,转身面对顾深。“你还好吗?”

      “不太好。”顾深说。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沈则在旁边听着,心想。顾深已经连续三次没有说“我没事”了。这也许不是因为他变得更脆弱了,而是因为他终于不需要在每个人面前都假装坚强了。至少,不需要在沈则面前。

      林芳没有追问。她拍了拍顾深的肩膀,跟着走进了大楼。

      院子里只剩下沈则和顾深。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即将到来的凉意。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顾深。”

      “嗯。”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顾深想了想。“先吃饭。然后去看陆鸣的审讯。”

      “你有胃口?”

      “没有。”顾深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但你说过,人是铁饭是钢。”

      沈则跟上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你还记得。”

      “你说了很多遍。”顾深推开食堂的门,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我想不记得都难。”

      食堂里人不多。沈则打了两个菜一碗米饭,顾深打了一碗面,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把白色的瓷砖照得发亮。顾深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沈则没有催他。他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看一眼顾深。阳光落在顾深的头发上,把那几缕翘着的发丝照成了浅棕色。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格外分明。沈则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认真地看顾深。

      “你看什么?”顾深没有抬头,但显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看你吃面。”沈则移开目光,扒了一口饭,“你吃面的方式很特别。”

      “哪里特别?”

      “别人是一筷子一筷子吃。你是一根一根吃。”

      顾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吃的。“习惯了。”

      “习惯吃面吃得慢?”

      “习惯一个人吃。”顾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食堂里的嘈杂声盖过去,“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快慢无所谓。”

      沈则放下筷子,看着他。“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顾深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层薄薄的冰照得透明。冰下面的火又亮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微弱了。

      “你也是。”顾深说。

      “我也是什么?”

      “也不是一个人了。”

      沈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着一点点酸涩和很多很多暖意的笑。

      “吃面。”他说,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顾深碗里,“别光吃面,吃点肉。你太瘦了。”

      顾深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看了两秒钟,然后夹起来,放进了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这块肉的味道。

      “好吃吗?”沈则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

      沈则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自己的饭。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把那个装着红烧肉的盘子照得发亮。盘子里还剩最后一块肉。沈则没有夹,顾深也没有夹。那块肉就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约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