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不断逃跑中》有无鱼丸

35、从岩梁上的当下时刻逃跑 逃到不一样

　　瑟西的语气平淡而坚定，就像对着天上此刻挂着的金黄色日冕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用最寻常的语气宣布了在他人耳中不知是自信笃定、亦或是自负狂妄或者根本就是梦话的言语。

　　玛旦法在瑟西话音刚落时就给了他这番话的反馈：
　　“说得很好。但我不借。”

　　伽拉申尔刚要说什么，玛旦法便立刻以主人的身份替他说了：
　　“伽拉申尔也不借。”

　　听得伽拉申尔连连摇头：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乐于助人。拿对我的态度对其他人，当心最后人缘差到没一个朋友。”

　　玛旦法冷冰冰地说道：
　　“如果所谓的朋友要拿释放魔法的最基本条件——魔杖去换的话，那我还是一辈子当个拥有不听话使魔的孤独又强大的魔法师吧。”

　　伽拉申尔伸出一根指头，跟着脑袋一起摇：
　　“按照契约，即使你最后真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我大概也不能陪你一辈子。除非你在完成契约时就死掉——诶说这个竟然不违反约束条款诶？！那我以后多说说。”

　　瑟西看到玛旦法被气得捏住魔杖的手几乎要透出五根指骨全部轮廓，赶紧说道：
　　“没事。玛旦法的植物系魔法和可以辅助他的伽拉申尔在战斗中各方面起到的作用都很大，之后在遇到什么危险情况时你们俩的施法是不可或缺的。”

　　安兰诺此刻已准备将魔杖塞瑟西手里了。但瑟西没接。

　　他转头看向迷惑不解的安兰诺，微笑但坚决地将他的魔杖推了回去：
　　“暗系魔法可以起到遮蔽气息、隐藏行迹的作用，在战斗中也很重要。而且你在暗系魔法上的禀赋是我们中最高的，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顶替你的位置的。”

　　安兰诺被夸了有点高兴，但显然偷懒未遂的失望情绪更多：
　　“诶，为什么啊——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在暗系魔法上天赋最高呢？”

　　“直觉。”

　　还好这个话题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因为希琅也认同这点并附和道：
　　“确实。刚刚看鹈鹕们搬龙时使用的魔法肯定是无法直接感知到所属系别的高阶以上魔法，你却能一眼看出是暗系魔法并参透步骤。那瑟西你要不要用我的魔杖？虽然我也觉得我应该比你更擅长火系魔法，但其它魔法我都没有你施展起来熟练从容，火系魔法主要负责攻击，在团队作战里也能被它系魔法的作用顶上。”

　　终于接近正题了。瑟西没有当即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将眼神投给了一直站在希琅等人身后、不爱说话的梨玉。

　　而梨玉似乎也早就在等他的目光，走上前去，将魔杖递到二人中间：“用我的吧。即使没有魔杖，我大概率也能做到自保。”

　　“哈？”伽拉申尔发出不可思议的质疑，他不敢相信最终结果会是这样，“有没有搞错啊新同伴们，你们打算让一个女生接下来赤手空拳地面对接下来的未知危险？”

　　希琅看了眼他：“你要不要和她比下掰手腕？”

　　“掰手腕？”伽拉申尔不解其意，“你确定吗？虽然我的力气在恶魔族中算不上大，但我可是常年捏着玛旦法飞的。诶你怎么还真要跟我掰啊？话说这算不算牵手？你真的不介意吗？好吧，既然淑女都邀请我了，我可不能扭……”

　　在和梨玉交握住手的那一刻，还没说完话的伽拉申尔直接连魔带翅膀翻了个筋斗、倒栽在地，只留半边翅膀尖朝天发颤、抖出剩下的那个“捏”字。

　　看到伽拉申尔由魔力组成的透明翅膀似乎因为猝不及防的疼痛变得泛绿，安兰诺真心为这颗新出生的大头葱感到同情：
　　“她可是能掰倒雪熊的东方精灵……”

　　伽拉申尔的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来：
　　“可她是个精灵啊？！”

　　“不要对任何物种抱有成见和先入为主的优越。”
　　另一只手还握着魔杖的梨玉淡淡说道。

　　在这场小会中一直被忽略的法纳同趁机搭话瑟西：
　　“是啊，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成见……”

　　瑟西恶狠狠地像拍蚊子那样拍了下手掌，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集中抓取：
　　“好了，那就这样，我们现在就开始根据场地线索找宿舍的临时空间点，不分男女。梨玉你先拿着自己魔杖吧，等情况发生时我们再交接。出发！”

　　非常有气势的出发号令落下后——

　　众人面面相觑。

　　瑟西赶紧补充，拉回险些又被法纳同骚扰后带偏的节奏：
　　“蛛网龙巢和龙族相关的知识也算是近年笔试每年都出的高频考点，但我们队伍中不是所有人都是走笔试前置的招生路径进来的，那就由参加过笔试的人分别带队、负责找出周围环境的异常点，二十分钟后回到现在这个地点集合并分享情报。我负责带领安兰诺和梨玉去这个方向，玛旦法你就负责带剩下的所有人去另一边吧。”

　　听这个安排到一半时，玛旦法的眼睛就已经从头到尾扫描了两遍希琅和法纳同：
　　“……你这哪是让我带队，是让人来监视我、怕我逃跑毁约吧？”

　　瑟西友好地笑笑：
　　“我并无此意，但也不阻止你如此认为。毕竟信任需要实际行动培养，等到后面回头看，你就会发现跟我们组队是你当下能做出的最正确决定。”

　　“口气不小。”
　　玛旦法冷哼一句，算是接受了。虽然要和在他眼中天然克制他的法纳同一队，但看得出慕强的他还是挺满意有法纳同这种级别的队友加入。

　　有异议的反而是希琅：“喂法纳同，你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法纳同却已经服从地走向玛旦法他们身边：
　　“我说了，我服从瑟西的一切指令。”

　　希琅乐了，拍拍瑟西的肩膀、说了句“你驯化野生人成功了，他以前可是谁的话都不听的，只凭自身心意做事”后，也跟着法纳同走了过去。

　　瑟西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或放松什么的。
　　因为诚如他刚刚所说，“信任需要实际行动培养”，过去他对法纳同日积月累点滴积攒的信任，已经被法纳同之前的实际行动给毁得一点不剩。
　　他现在不止是不相信法纳同的顺从，他是不相信法纳同整个人、不相信其行为所蕴含的表面意图。他甚至不相信曾经自以为十分了解法纳同的自己。

　　能相信的，大概只有让所有朋友这一世不被献祭、能够活下来的目标，和坚定不移向目标行进的强烈决心吧。

　　瑟西努力压制住心底稍不注意就会偷跑出来弄得满地狼藉的悲伤等没用的情绪，继续走朝目标的每一小步。因为他能完全控制和掌握的，也仅仅只有每个当下能迈出的一小步。

　　他喊住玛旦法：
　　“玛旦法，你会不会能够定时的植物系魔法？我在书上看见过这类魔法，你肯定会吧？”

　　伽拉申尔嘴快：
　　“那必须的啊。他连睡前都会放个定时喇叭花在自己床头，因为他发现就算命令我准时叫他起床也没用。”

　　玛旦法剜了眼他，道：
　　“会。你是要我在这里留下定时二十分钟后提醒归位的植株？”

　　瑟西点点头。

　　玛旦法打开固定在腰带上的药剂盒，边拿出一管边说道：
　　“如果不回宿舍房间补给的话，我的药剂余量并不多。能够种出报时喇叭花的只有这一管了。”

　　“没事，用完后我们之后总有别的办法。”

　　玛旦法冷哼一声，在脚边找了条石头缝就开始倒药水。
　　他并不反感瑟西那副仿佛不管遇到任何情况都能立刻拿出解决方案的态度，但他对任何有些反常的人事物都非常警惕，尤其是这种水平素质远超新生平均值的人。

　　瑟西自然也将玛旦法的怀疑和提防都看在眼里。他也不反感玛旦法的态度，小心谨慎一直是其最大的长处，毕竟是能研发出至少以千计的魔草药剂的未来植物系魔法的守护者，对任何细节分外留意且注意差别是其理所当然拥有的特点，也是必备的剑与盾。

　　在倒完药剂后，玛旦法握着魔杖对着石头缝隙念了句魔咒，立刻便有一根弯曲的青蔓探出头来。

　　“好了。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嗯，二十分钟后见。”

　　瑟西说完就带着自己的两个队友转身离去，同时听到身后传来法纳同轻轻一句“瑟西，待会儿见”，照旧不予理睬。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想起了以前一起并肩行动、每次短暂分别时的情景，想到了每次离开时都会郑重道别的他，想到自己跟着他影子一起拉远的目光……
　　瑟西真有点烦自己了。总是想一些再也不可能回去、也再不可能复现的场景，又有什么意思呢？人都不是从前的人了，却还让这些空幻的虚影在心底来回打转、纠缠不休，就像现在陌生的法纳同一样。

　　对，他不是那个当初自己喜欢的法纳同了。哪怕气味还是一样的，哪怕还有无数个相处的细节相同，都不过是一场借尸还魂的亡灵戏法。

　　已经逝去了的，终究还是活不过来。所以自己也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他到底有哪些部分是真实的、不变的，哪些又是表面的、脱落的，这没有意义。嗯，没有意义。
　　不管一起经历过什么，也不管共同达成过什么，留不下来的话，也不过是清醒后的梦境，模糊又怪诞，体验过的刻骨铭心的情感都只是寄托在虚浮无实的幻象上的飞虫，天一亮就不见踪影，也没必要寻觅。也许自己不断从无法接受的现状中逃跑，正是因为无法接受是自己想紧紧握住的东西先流走、先逃离自己的事实……

　　“为什么呢？”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梨玉突然出声的问话才将浑浑噩噩向前走的瑟西拉回现实。

　　“什么？”
　　瑟西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她的问题。

　　“为什么，你身上仿佛总是带着活在过去的悲伤，也带着活在未来的焦急？”

　　梨玉转头望着人的双眼黑沉沉的，没有外界的光，却很像一面镜子。

　　瑟西想了想，回道：“可能因为我是个没法忍受当下的人。”

　　安兰诺也从后面凑过头问：“你觉得现在过得很不好吗？”

　　“不……”瑟西摇摇头，“我是怕过不好现在，未来不会是好的；如果未来不好，那对我而言，过去积累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梨玉原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这时她在通往不同龙蛋巢间的细窄岩梁上站定，没有丝毫畏缩、像是在平地上一般轻旋脚跟转身，正面面对瑟西：
　　“可是你能拥有的只有此时此刻。生命本就是如此，任何拥有生命的个体也只能享有自己所触及的时刻。但人们总是拿未来过于宏大的、需要群体达成的未来目标来衡量现在，并过于轻浮地将某些物种的生命当作铺就到达他们未来生命的桥梁材料，却不知道从他们作出这份选择起，断送的不止是它者的未来，还有每个活在当下时刻的他们，将自己更快地送到本不想加速抵达的终点、也就是死亡。但你不同，你选择的是另一种断送自己的方法。”

　　“什么？”瑟西心下一紧，冒出了自己不知晓的情绪。

　　“你急不可耐地抛弃当下，奔向每个你知道自己一定会到达的未来。但我感觉得到，你这么着急，不是因为想早点变成脑海中那个未来的自己，而是为了改变未来自己所处的世界。因为人只会过分迫切地想掌控自己掌控不了的事物，而你是能百分百掌控自己的人。”

　　瑟西站在原地，无法说出一句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安兰诺感觉自己原本恐高的情绪都被理解这几段话带来的烧脑体验给冲淡了，“是不是和之前在封火之原遇到的那个爱喝茶的老师说的东西差不多啊？意思是瑟西改变自己只是手段，但他的最终目的是想改变世界？？”

　　梨玉选择性地回道：“也许是吧。但改变世界也有很多种方法。有人改变世界的手段，是让自己当刀去雕刻；有的人却是将自己当柴去燃烧。雕刻的人未必能有世界硬，过分尖锐的结果是更易折；而燃烧的人烧到成烬，照亮的也很可能只有自己的眼前。总之，我找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更别把自己看得太不重要。过分看轻或看重自己，其实都是不在意自己的表现。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拥有当下的人类，所以和你说这些。”

　　而安兰诺还处于分析梨玉上一段话的苦思冥想中：“还有人原来只会想控制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吗……还挺有道理的，怪不得我每次越不按照安说的去做，他就越揪着我不放……我懂了！怪不得瑟西你突然完全不管法纳同后，他反而开始听你的话了。难道这就是这句话的逆向原理？！不去掌控后反而一切顺人心意……”

　　瑟西收拾了下心情，尽量语气平常地回道：
　　“鬼知道他，他比蟑螂还难懂。梨玉，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有没有可能，我习惯打算将来，是因为这样的做法的确让我平安长大，顺利度过许多难熬的时间呢？谢谢你说的那些正视自己、抓住当下的话，但对我而言，包括话语在内的万事万物，不是按正确与否才吸取的，而是按有用与否去抓取的。谢谢你，但在我的世界里，我必须一直看向前方。就像我们现在所处的蛛网岩梁，大部分人只能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下一步，没法回头、更没法细看深渊里有什么。像你这样走在岩梁上也像走在平地上、还能随意回头转身且不被困扰的人，终究是极少数。我欣赏这样的你，但我无法成为这样的人；而且，我也挺喜欢现在这样的自己。至少，‘他’很有用。”

　　梨玉听完，嘴角抿开一个笑，在云丝游荡间，浅发白肤的她真像个路过的灵魂一般：
　　“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喜欢自己的话。好了，我耽误太多时间了，我们加快脚步吧。”

　　说完，双手握着魔杖宛如马戏团演员握着平衡木的梨玉，悄无声息地转身，轻捷地走在众人的最前面。

　　安兰诺意识到对话结束后，继续愁云惨雾地紧紧抓住瑟西的衣角，但同时强打起精神对瑟西说道：
　　“我支持你，这地方压根不适合大部分人行走！而且我也很喜欢你！其他人也是！尤其是法纳同……虽然他经常惹你生气，但我看得出，就连生气的你他也是喜欢的！虽然这点很令人费解……可你一定要更喜欢自己啊！不管有没有用都要喜欢的，因为至少队伍里的大家都不是因为你有用才喜欢你的。”

　　久违地身前身后都有朋友在的瑟西几乎要被这句话弄哭。但是流泪会模糊视野，是没用的行为。于是他说了当下最有用的一句话：
　　“谢谢。我们一起向前走吧。”

　　继续逃吧。总有一天，会逃到不一样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