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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宴 沈漪上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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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漪上车的时候,厉衍已经在后座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调整了一下裙摆,转头看向他——然后发现他在看她,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仿佛不想移开。
久到她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正当她想开口的时候,厉衍转开了视线,低头去调整袖口的扣子。
"不错。"他说,语气很淡。
沈漪并不在意他的评价。
车发动了,驶上公路。
厉衍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不规律,时快时慢。嘴角那个惯常的笑没有挂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漪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沉思。
他在想什么?
沈漪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他今晚有点不对。难道今晚的任务出了什么差错?
"怎么了?"她问。
厉衍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到脆弱的脖颈,锁骨,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没什么。"他说,"在想今晚的安排。"
沈漪没有追问。
……
而厉衍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是——
从沈漪上车的那一刻,他就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这一行里从不缺美人——有些是武器,有些是棋子,有些是别人送上来的礼物。他看过太多精心打扮的脸,精心修饰的身体,精心设计的笑容。
但沈漪不一样。
客观来说,她的五官不算最出挑的,妆容掩盖了她的凌厉,裙子改变了她的气质,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澈得像一潭没有被搅动过的水。没有算计,没有逢迎,没有那种"我知道自己很好看"的自觉。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人群里,这样的眼睛太少见了。
厉衍见过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眼睛里都有东西。算计、防备、欲望、恐惧。但她没有。哪怕她经历了那么多,哪怕她已经学会了开枪杀人,她的眼睛里还是干净的。
他觉得自己失策了。
他了解法官。
那个人的"品味"他很清楚——越干净的、越纯洁的东西,他越想弄脏。这是一种病态的癖好,在上流圈子里不算秘密。
他本来的计划是让沈漪做一个不起眼的女伴,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观察就好。但现在看着她这个样子,他知道法官不可能不注意到她。
麻烦。
厉衍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应对方案。如果法官只是看两眼,没问题。如果法官搭话,他挡回去就行。
如果法官开口要人——
厉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应该拒绝。找个借口,说她身体不好,随便什么理由都行。
可若是拒绝,法官必定起疑。
King向来不近女色,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无论各方势力如何巴结讨好,或是安插眼线试探,他始终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将所有异性拒于千里之外。
这样的人,怎会为了一个女人轻易回绝一个可以有巨大利益往来的人?这太过反常。
一旦拒绝,所有人都会注意到沈漪的存在。
到那时,她便不再是只属于他一人的棋子,他布下的整盘局,也会就此作废。
所以他不能拒绝。
如果法官开口,他只能给人。
厉衍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他在想"办法"。在想如果法官真的把她带走了,他能做什么。在想最坏的情况下,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来把她弄回来。
然后他觉得可笑。
什么时候开始,他需要为一颗棋子想这么多了?
如果是以前,有人问他"法官要你的人,给不给",他连一秒都不需要犹豫。给。当然给。一个女人而已,要多少有多少。棋子的价值在于它能换来什么,而不在于它本身。甚至还可以当做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但现在他在犹豫。
不,他没有犹豫。他只是在提前规划应对方案。这是谨慎,不是犹豫。
厉衍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确认了一遍。
然后沈漪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转头看她,看到那双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像话。
"没什么。在想今晚的安排。"
他移开了视线。
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
宴会在科尔沃边境的一座庄园里举行。
三层的石砌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门前的车道上停着十几辆各式各样的车。有些干净锃亮,有些跟灰鸦的一样轮胎被泥土包裹。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夜色里显得很不真实。
像另一个世界。
"进去之后记住三件事。"下车前,厉衍说,"第一,不要离开我超过三米。第二,有人跟你搭话,笑就行,不用回答太多。第三——"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要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想。"
车门被随从从外面拉开了。厉衍先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沈漪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包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度不大但很稳。他把她从车里带出来,然后把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弯里。
"走吧。"
……
大厅很大,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很亮。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男人们穿着西装或军装,女人们穿着裙子,珠宝在灯光下闪烁。
沈漪扫了一眼——至少五十个人。各种面孔,各种口音。有些人看起来像商人,有些人身上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还有些人介于两者之间,让人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厉衍带着她走进人群。
他的姿态变了。不是那种在灰鸦总部时的冷淡和慵懒,而是一种更圆滑的、更社交化的状态。嘴角的笑容比平时大一点,眼神比平时柔和一点,说话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人朝他们走过来。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科尔沃的徽章,笑着跟厉衍握手。
"King,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厉衍的声音温和得让沈漪差点没认出来,"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还行,托你的福……"
对方的目光扫到沈漪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
"这位是?"
"我的人。"厉衍说。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的手移到沈漪的腰侧,轻轻搭着,姿态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漪按照约定,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对方识趣地没有追问,又聊了几句就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厉衍带着她在人群中穿梭。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偶尔低头在她耳边说一句什么——"左边那个是阿斯特里亚的军火商"、"别看那边,不礼貌",“那是联邦情报部门的,跟我们目标相同”……但在外人眼里像是在说情话。
沈漪配合着他。笑,点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看他的时候,她想起他说的"眼睛里要有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但每次她抬头看厉衍的时候,他都会低头回看她一眼,嘴角的弧度会微微加深。
自然到沈漪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
法官出现在宴会开始后的第四十分钟。
沈漪是先听到声音的——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从大厅的另一侧传来。她循声看过去,看到了照片上那个人。
比照片上更胖。西装绷在身上,扣子像是随时会弹开。脸上的肉把五官挤得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人,其中两个明显是保镖——体格很大,站位很有讲究,始终保持在他的左侧和身后。
"看到了?"厉衍的声音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酒的味道。
"嗯。"
"两个贴身保镖,门口还有两个。车上可能还有。"厉衍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注意他右手边那个人——灰头发的,那是他的副官,从不离身。"
沈漪记下了。两个贴身,两个门口,一个副官。至少五层防护。
"今晚只看。"厉衍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距离,"记住他的习惯,以及他身边人的习惯,人都会有弱点,只要你仔细观察。"
沈漪点头。
接下来她一边配合厉衍社交,一边用余光观察法官。
法官喝了很多红酒,跟一个穿深蓝色竖条纹西装的男人聊得最久。他的两个贴身保镖始终保持固定站位,左侧那个偶尔会侧头听耳机里的什么东西。灰头发的副官一直在他右手边,替他挡掉了至少三拨试图搭话的人。
沈漪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注意到法官的视线扫过来了。
很短。大概两秒。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
沈漪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正好在那个时候抬头看厉衍,笑了一下——时机恰到好处,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
十分钟后,法官的视线又来了。这次停留得更久,从她的脸慢慢滑到锁骨,再到腰线。
沈漪的后背微微发紧。
"他在看你。"厉衍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气息很轻。
"我知道。"
厉衍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步。
二十分钟后,法官端着酒杯朝这边走过来。
"King。"法官的声音比沈漪想象的要尖细,跟他的体型不匹配,"难得在这种场合见到你。"
厉衍颔首示意,"听说您最近很忙,能来真是给面子。"
"哪里哪里。"法官笑着摆手,目光已经从厉衍身上移到了沈漪身上。
他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沈漪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不是恐惧,是本能的厌恶。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位小姐是?"法官开口。
"我的女伴。"
"真漂亮。"法官抿了一口酒,视线在沈漪脸上流连,"尤其是这双眼睛。King的眼光确实好。"
沈漪维持着微笑,没有说话。
法官跟厉衍聊了几句——局势、生意、某条通道的审批进度。沈漪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厉衍说话时抬头看他一眼。
但她能感觉到法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五分钟后,法官话锋一转。
"King,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这位女伴,能不能借我一个晚上?"
法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能不能借我一支笔"。他甚至还笑着,那种自以为和善的、理所当然的笑。
沈漪的手指在厉衍臂弯里收紧了。
厉衍没有立刻回答。
沈漪侧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得体的笑容。但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当然可以。"厉衍说。
沈漪的心沉了下去。
一种很冷的东西从她胸口蔓延开来。
可笑。
真可笑。
她的命运——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就这样被两个男人用几句话交换了。一个开口要,一个点头给。像是在分配一瓶酒、一盒雪茄、一件无关紧要的赠品。
她站在这里,穿着别人给她挑的裙子,画着别人给她化的妆,挽着一个把她当棋子的男人的手臂,被另一个男人用目光剥了个干净。
而她甚至没有被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沈漪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好。
她不是第一天认识厉衍了。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他会为了她放弃任何东西。他是King,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她只是一颗棋子,棋子不需要被征求意见。
但她也不是那种坐着等死的棋子。
"太好了。"法官笑着朝她伸出手,"小姐,跟我来?"
沈漪松开了搭在厉衍臂弯上的手。
她的动作很平静。脸上的笑容还在,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乖顺的、没有主见的女伴应该有的反应。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计算了。
从这里到侧门,大概十五步。走廊的长度未知,但不会太长——庄园的侧翼不大。进了房间之后,她需要在法官动手之前找到机会。
法官喝了很多酒。这对她有利。
保镖会不会跟进房间?大概率不会。这种事情,保镖通常守在门外。
如果只有法官一个人——
她跟着法官往侧门走。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步伐跟她同步。法官走在前面,背影宽阔,西装被他脱了,后背的白衬衫上洇着黄色的汗渍。
到达侧门。法官推开门,回头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她胃里翻涌,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现。
侧门出来是一截走廊。灯光比大厅暗,墙上挂着油画,地上铺着地毯。
沈漪的余光在扫走廊两侧。左边三扇门,右边两扇门,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
法官在左边第二扇门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刷开了门。
"请。"他侧身让沈漪先进。
沈漪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帘是厚重的深色布料,拉着。
她快速扫了一眼:窗户的位置,门锁的类型,桌上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一个玻璃水杯,一盏台灯,一个金属烟灰缸。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八百米外。
裴淮的瞄准镜里,沈漪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的走廊里。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拇指在金属边缘摩擦了一下。
"Frost。"耳机里程茵的声音压得很低,"麻雀被带走了。要不要——"(“麻雀”后来成了沈漪的代号,是她自己选的)
"不动。"
程茵还想说些什么,硬生生憋回去了。
裴淮的声音跟平时一样。
瞄准镜移回大厅。厉衍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端着酒杯,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笑容完美,姿态松弛。
裴淮看着那个身影。
十字线落在厉衍的后脑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
……
大厅里。
厉衍端着酒杯,跟一个科尔沃的军火商聊着什么。他的嘴在动,在说恰当的话,在做恰当的表情。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在算时间。
从法官带走沈漪到现在,三分钟。
法官的习惯他了解。喝了酒之后会更急躁,不会花太多时间在前戏上。如果沈漪反抗——以她现在的能力,能拖住法官一段时间,但拖不了太久。法官身边的保镖听到动静会进去。
他有多少时间?
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
厉衍喝了一口酒。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优解。
法官对沈漪产生了兴趣,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变量。如果法官"得到"了她,后续可以通过她接近法官,获取更多情报,甚至创造更好的刺杀机会。
一颗棋子换一整盘棋的主动权。
划算。
厉衍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跟军火商握了握手,转身走向另一群人。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正常。
划算。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