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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书 眠桃去到主 ...

  •   眠桃去到主殿后面翻书。
      清微真人留下的旧书不多,都收在大殿角落的木箱里。眠桃化形后翻过几本,大多是些日常笔记——哪年桃花开得早、哪年雨水多、山下谁家生了孩子来讨过名字。他以前没有仔细看过,觉得那些事情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
      现在他把木箱搬到了回廊下,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书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他翻到一本封皮上写着《草木杂记》的小册子,里面记的是清微真人写的一些关于植物的零散观察。有一段提到了桃树:
      “桃树根脉深广,善纳地气。然纳而不泄,久则壅塞。宜引而导之,不宜堵而蓄之。”
      眠桃把这段读了两遍。“纳而不泄,久则壅塞”——说的正是他现在的情况。
      灵气从地底涌上来,他的根脉在“纳”,但没有“泄”的出口。
      江时渡、陆止、沈辞分担灵力,是一种“引而导之”。但“引”的出口不是永远开放的,它需要被引导,被安排,被形成一种可以持续的结构。
      他把这段话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的是清微真人尝试过的几种疏导地气的方法——挖浅渠、种伴生草木、在树根周围埋透气的碎石。
      方法不复杂,但每一种都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见效。
      眠桃抬起头,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院子里。
      江时渡正在劈柴。劈柴的动作和往常一样,但他落下斧头的时候,眠桃注意到他闭了一下眼——不是累的,是他落下斧头之前的一瞬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听。
      木头裂开的声音比平时更脆,断面光滑得像刨过。江时渡劈完那根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头,翻了个面,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断面。然后他放下斧头,走过来,在回廊下的另一根柱子边坐下来。
      “怎么了?”眠桃问。
      江时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还在确认自己感觉到的东西:“我能感觉到灵气的流动方向。它在往山腰走。”
      眠桃合上书。“山腰?”
      “对。是有方向的,像是有一条路,灵力在顺着那条路走。”他停了一下,“以前感觉不到,这几天才有的。”
      眠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清微真人说“宜引而导之”——江时渡感觉到的“灵气的方向”,也许就是灵气正在被引导的痕迹。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江时渡摇了摇头。“就这个。”
      沈辞在水缸边。他没有打水,只是站在缸前,低头看着水面。眠桃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伸出手指,在水面上方一寸处停住,没有碰水。水面在他手指下方荡开了一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他手指悬着的地方,水面自己开始动。像是他手指下方有一股看不见的热气在顶着水面。
      沈辞收回手指,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他转头看向眠桃。“水里有灵气。我能感觉到它在动,以前水是静的。”
      眠桃放下书,走到水缸边。他低头看去,水面平静地映着春天的天空和桃花枝,和他每天打水时看到的并无不同。他伸出手,学着沈辞那样在水面上方停了一下——什么也没感觉到。他收回手,又看了好一会儿水面,然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那……能喝吗?”
      沈辞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应该是可以喝的。”
      眠桃想了想,“那煮饭用。”
      沈辞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点点,然后转身继续去打水了。
      陆止坐在回廊下。他没有看谁,但手上那根竹条在发光。不是泛着薄薄的光,而是清清楚楚地亮着——青色的光,沿着竹条的纹理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他捋完一遍,把竹条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
      “它在存东西,”陆止说,“灵力留在了里面。”
      眠桃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根竹条。光在竹条表面流动,像是被竹子本身吸入、储存起来。
      “能存多久?”眠桃问。
      陆止摇了摇头。“不知道。昨天还是发光的,天亮之前光就淡了,但到了晚上又亮起来。像潮水一样,有涨有落,不会消失。只是每次亮起来的程度不太一样。”
      眠桃看着那根竹条,想了很久。在陆止的手里,竹条像是变成了一个活的容器,能容纳、能释放、能再生,但每个周期的亮度都略有不同,仿佛它也在学习适应灵力的节奏。“如果能找到一样东西,把灵力存进去,”眠桃慢慢地说,“就像竹条存光一样,然后它不会散掉——”
      他停住了。目光从竹条上抬起来,落在院子里的本体桃树上。一棵树,一年四季都在吸收灵气,开花结果、落叶发芽,然后在每一年的循环中把自己积攒的东西转化成新的叶子、新的花朵、新的果实。它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存住灵气,然后变成别的东西”。眠桃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一直向外找答案,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根发着青光的竹条上。“明天再看看,”他说,“看看它会亮到什么程度。”
      第二天上午,老张头又上山了。他没有背竹篓,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根草药,看起来像是顺路带的。他走进院子里,和眠桃打了声招呼,在石桌边坐下来,又看了看院子里各做各事的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喝茶,而是在石凳上坐定后就直接开了口。
      “我前两天去了一趟隔壁镇,”他说,“那边的灵气也开始涨了。比清静峰晚一些,但势头不小。”他顿了一下,“听说那边有一座野山,没人管的那种,最近被人占了。”
      眠桃抬起头。“谁?”
      “还不知道。但听说不是天阙宗的人。”老张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灵气涨了之后,盯上的人不会少。你这边地势好,迟早也会有人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眠桃没有说话。他坐在石桌对面,看着老张头喝茶。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天阙宗那边呢?”
      “还在。没有走,也没有动。像是在等着看什么。”
      老张头坐了一会儿,喝完茶就站起来走了。他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眠桃:“你最近气色比上次好。”他说完就走了。
      眠桃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拐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回廊下,继续翻那本《草木杂记》。
      傍晚,他合上书,坐在石桌边。江时渡劈完柴走过来,沈辞打满水走过来,陆止从回廊下站起来走过来。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眠桃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清微真人的书里提到一种办法,说桃树根脉‘纳而不泄,久则壅塞’,需要‘引而导之’。我们在做的事,应该就是‘引’。”
      他顿了一下,“沈辞说可以把灵力存起来,陆止的竹条存得住光,说明灵力可以存进东西里。我的本体也是一样,它在存灵气,然后把它变成花、变成叶、变成桃露。”
      他抬头看了看三个人。“我得想想怎么把它变成别的东西——不只是让我自己舒服一些,是让这座山也舒服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碗继续喝粥了。
      三个人听完,各自端起碗,继续吃饭。院子里的桃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新叶在枝头长得密密麻麻。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是桃花瓣飞舞,而是叶片沙沙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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