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眠于山》火红石蒜

31、春·桶 眠桃在回廊

　　眠桃在回廊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将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清微真人写的那几行字他看了很多遍，已经能背下来——“纳而不泄，久则壅塞。宜引而导之，不宜堵而蓄之。”
　　他理解了“引”的意思，四个人分担灵力就是引。但引完之后呢？灵力从根脉里流出去，流进三个人身体里，储存在他们体内。它还是在的，只是换了个地方。他需要“导”，把灵力导向某个地方，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眠桃准备下山了。
　　他路过院子的时候，江时渡在劈柴，沈辞在打水，陆止在回廊下坐着，只说了一句“我去一趟镇上”。三个人各自看了他一眼。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春天已经深了，山道两旁的野草长到了脚踝高，绿得发亮。他在镇上没有停，径直穿过街口，走到镇东头那条巷子里，在黑漆木门前站定，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看见眠桃，愣了一下。
　　“桃花观观主，”眠桃说，“我想见陈堂主。”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让开身子。“陈堂主在，请进。”
　　陈堂主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看见眠桃进来，他放下笔，站了起来。“观主。”
　　“打扰了。”眠桃在客座上坐下，陈堂主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在同一张方桌的两侧，像上次那样。茶端上来了，眠桃没有喝，放在桌面上。
　　“我这次来，”眠桃说，“想请教一件事。”
　　陈堂主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灵气从地下涌上来，聚在清静峰。我在试着疏导它，但我不懂灵气怎么流转、怎么控制、怎么转化。”眠桃说，“天阙宗应该有这方面的功法。我想看看。”
　　陈堂主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观主上次来，是说不借山。这次来，是想借功法。”他看了眠桃一眼，“功法不是不能给。但天阙宗的功法，向来只传本门弟子。”
　　眠桃听着，没有接话。
　　陈堂主说：“不过观主的情况特殊。清静峰的灵气如果疏导不当，对整片区域都有影响。天阙宗也不希望看到灵气淤积。”他把茶盏放下，“功法的部分记述可以借你看。但天阙宗也有个条件，望观主考虑。”
　　“什么条件？”
　　“天阙宗需要知道清静峰灵气变化的趋势。不是占你的山，也不干涉你的决定。”陈堂主说，“每月一次，清静峰灵气的涨落情况，你告诉分堂。不必太细，有个大概就行。”
　　眠桃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灵气涨落的情况？”
　　“只是灵气涨落的情况。”陈堂主重复了一遍，“分堂会记录，不会外传。观主若觉得不妥，门外的路都是通的。”
　　眠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盏，热气从水面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去。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每月一次。只是灵气涨落的情况。”
　　陈堂主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书柜前，翻了一会儿，抽出几页薄薄的纸，走回来放在桌面上。“这不是功法。是几页关于灵气走向的基础记述，不成体系，但你看了应该有用。”
　　眠桃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纸是新的，字是手抄的，墨迹还很新——像是刚抄不久。他没有多问，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告辞。”
　　“不送了。”陈堂主说。
　　眠桃走出黑漆木门，穿过巷子，穿过镇上的街口，沿着山道往上走。那几页纸在怀里贴着他的胸口，一直走回桃花观，才在回廊下坐下来，把那几页纸展开。
　　纸上写的东西不多，大致是讲灵气在地脉中的流动规律——灵气像水，走低不走高，遇阻则转向，逢隙则渗入。
　　清静峰上的灵气之所以淤积，是因为山体结构让灵气“走不出去”，而天阙宗的修炼之所通常是建在灵气流动的路径上，让灵气经过修士的身体，被吸收转化一部分，剩下的继续流走。
　　眠桃把这几页纸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们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本体桃树。灵气像水。它需要一个容器。
　　他站起来，走到本体桃树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温热，灵力在树皮下流动。他慢慢绕着树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根枝条——有些粗、有些细、有些已经老得发黑。他想找一根粗细适中、还活着的、能弯的枝条。他在树的背面停住了，看见一根斜斜伸出来的枝干，大概比手臂略细一些，带着几片新叶，微微向下弯着——像是天生要做成桶箍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根枝条。
　　“还没砍过自己，不知道会不会疼。”他说。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桌边，把陈堂主给的那几页纸放在桌面上，和三个人说了今天下山的事。“陈堂主给了几页关于灵气流动的记述，灵气像水，走低不走高。我在想，能不能做一个桶，把灵力存进去。”
　　他看了一眼本体桃树的方向。“用我自己的枝条做一个桶。枝条是我的一部分，灵力流进去，应该能留住。就像竹条存住光一样。”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江时渡说：“桶的话，需要箍紧。”
　　沈辞说：“还要不漏水。”
　　陆止没有说话，但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根一直在捋的竹条，放在桌面上。竹条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我可以把竹条削成箍。”他说。
　　眠桃看着那根竹条，又看了看本体桃树上那根微微下弯的枝条。月光照在枝条上，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来取都可以”。
　　“明天试试吧，”眠桃说，“先把枝条锯下来。”
　　四个人没有再多说话。风吹过来，新叶在枝头沙沙地响。春天还在继续。
　　眠桃没有在饭桌上提陈堂主的条件，那些事他自己放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