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互助小组 周三下 ...
-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这种表情沈衍太熟悉了——每次学校要搞什么折腾人的活动，这姓周的老师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同学们，学校最近推行了一个‘学业互助计划’，”周老师清了清嗓子，“简单来说，就是让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结成对子，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
“我根据大家的成绩和性格特点，匹配了互助小组。”周老师开始念名单，“第一组，林九琪和张景然。第二组，陈思静、赵知许——”
“老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最后一排响起。
所有人转过头。沈衍举着左手，姿态随意得像在叫服务员：“我不用互助。”
周老师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但看在他老爹的份上，忍了忍，面不改色地说：“沈衍同学，这个计划是全校统一推行的，每个班都要参与，不管你是谁，都要参与。”
“那找个人替我就行了，不用学校安排。”沈衍说，仿佛没听到周老师字里行间的隐喻。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没得商量”的笃定。
“我已经安排好了。”周老师低下头，继续念名单，声音刻意提高了半度，“第七组——季时序，沈衍。”
教室里炸了。
所有人都知道季时序和沈衍是两个极端——一个是全校第一，一个是全校倒数第一；一个是拿助学金的穷学生，一个是有钱没处使的富二代；一个坐在第一排靠门，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这两个人被绑在一起，就像把南极和北极硬塞进同一间屋子。
“什么鬼组合……”
“周老师是认真的吗？”
“季时序不得被沈少爷气死？”
沈衍的脸沉了下来。他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不重，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谁要跟他一组？”沈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淡。
他看向第一排。季时序坐得笔直，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听到自己被点名。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不变：“这是学校的安排，不是我个人的决定。互助小组为期一学期，每周至少两次课后辅导，期末有成果考核，计入综合素质评价。”
“我不需要评价。”沈衍说。
“你需要毕业。”周老师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教室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都浇灭了。所有人都知道，沈衍如果继续现在这个成绩，别说毕业了，连高考报名资格都拿不到。他家里再有钱，也买不来一张高中毕业证——至少明面上不行。
沈衍盯着周老师看了三秒钟，嘴角绷成一条线，然后移开目光，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在沈衍的字典里，沉默从来不是接受——是懒得继续吵了。
季时序终于有了反应。他举起右手，动作标准得像在军训：“周老师，我申请换组。”
教室里又一次炸开了锅。
季时序主动换组？季时序不愿意跟沈衍一组？这比他们俩被分在一起还要让人震惊。在所有人眼里，季时序是那种“安排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不发脾气，不提要求，不挑三拣四。他连食堂打菜阿姨多给他一勺土豆丝都会说谢谢，他居然会主动申请换组？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理由？”
季时序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钟里，沈衍从后面看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的课余时间需要用来做家教，”季时序说，语气平稳，“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参与互助小组。”
这不是假话。季时序每周有四个晚上在外面做家教，周末还要去超市搬货，这些事班上不少人都知道。但沈衍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季时序不想跟他有任和交集。
所以也不打算给他任何东西——包括时间，包括耐心，包括那种哪怕装出来的“互帮互助”。
周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申请驳回。互助小组的匹配是综合考虑过的，季时序你的时间我可以跟学校沟通协调，但换组不行。”
季时序的手放了下来。他没有继续争辩，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重新拿起笔，低头写起了数学卷子。
就好像刚才那一分钟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衍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了某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班会课结束后，沈衍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人。他坐在座位上，一只脚踩着课桌横撑，看着前排的同学陆续离开。季时序没有急着走，他把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地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动作慢条斯理，没有因为被人强行安排了不想做的事情而烦躁。
沈衍从后面叫住他：“季时序。”
季时序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没有任何情绪，但也没有任何躲避。
“你不想跟我一组。”沈衍说。这不是疑问句。
“我不想浪费时间。”季时序说。
刘满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臭小子说话怎么一句比一句扎心？
沈衍却没有生气。他站起来，比季时序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嗤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像是对手的出拳恰好落在他想接的位置上。
沈衍靠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他：“你是全校唯一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那是因为全年级只有我不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季时序淡定的回答。
沈衍第一次被人噎住。
“那你想跟谁一组？跟那些只会笑你‘共享单车摔的’的人一组？”沈衍问。
季时序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意外。他没想到沈衍听到了那些话，更没想到沈衍会记住。
“跟谁一组都一样，”季时序说，“我只是不想把时间花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
“你怎么知道没有结果？”
“你的数学考了23分，”季时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就像在念一组实验数据，“满分150。要从23分提到及格线，需要补完整个高一的内容。每周两个小时，一学期不够。”
沈衍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被拒绝——他经常被拒绝，只是很少有人敢当面拒绝。而是因为季时序居然真的考虑过“需要多少时间”这件事。这个人不是在敷衍，不是在找借口，他是真的计算过，然后得出了一个客观的结论：来不及，所以没必要开始。
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像在做数学题。
沈衍忽然觉得更好笑了。
“行，”沈衍说，“那咱们走着瞧。”
他拎起书包，从季时序身边走过，肩带甩起来的时候差点蹭到季时序的脸。季时序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后退。
黄毛跟在沈衍后面，一路小跑：“衍哥，你刚才说‘走着瞧’是什么意思？你要整他？”
“谁要整他？”沈衍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回声，“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那你要干嘛？”
沈衍没有回答。
沈衍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没让司机来接，约好了喝酒，那就得不醉不归，老爹停卡，行啊，我的名头还在，不刷我的，刷你的。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晚风灌进去，带着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潮湿咸味。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流动的灯带，延伸到城市的天际线。这是深城，一座常住人口超过八百万的沿海重市，GDP常年排在全国前十，从来不是什么“小地方”。
手机震了三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三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群——群名叫“天涯海角都拦不住爹”。
第一条：宋舒彦。「沈衍，你死了？草泥马，兄弟回来了，连消息不回。跟哪个小美人滚在一起呢？」
第二条：顾临川。「……。」
第三条：宋舒彦。「我们八点到，结束一下，赶紧滚去你那个什么烂酒吧，迎接你亲爹。」
沈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他锁了屏，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这身贵族学校的校服和那股子不好惹的气场弄得有点犹豫。
“南湾路，深蓝。”
“好嘞。”
车子发动。沈衍靠在后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和行道树，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画面——季时序合上书站起来，一本正经的说自己没救了，只会浪费时间的模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沈衍“啧”了一声，把脸转向另一边。
有病。他想。一个穷小子，就学习好了点，有什么资格跟他摆什么脸色。
可偏偏就是那个画面，从下午到现在，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转，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他甚至觉得季时序说“下次再约”的时候，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不像是在赌气，更像是真的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这种被人从骨子里看轻的感觉，沈衍从来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互助小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