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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林清许×顾衍(5)      ...


  •   周四一整天顾衍都没怎么说话。林清许知道他是在为周五蓄嗓子,便也没多打扰,只是默默往他桌角续了杯温水,下午又塞了一板润喉糖过去。顾衍每次收东西的时候都会微微侧一下头,算作回应,林清许心领神会,把那些细微的动作一一收好,像攒糖纸似的叠在心里。

      下课的时候程老师来了一趟教室,把顾衍叫到走廊说话。林清许隔着窗玻璃看见老先生的脸色比平时严肃些,顾衍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有些直。

      程老师说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他的肩,顾衍点了点头。等他回来坐下,林清许递了张纸条过去:怎么了?

      顾衍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回来:"老师担心我术后恢复期太久,下学期校际汇演赶不上。我说没关系。"

      林清许盯着"没关系"三个字看了几秒。纸面上笔画平直,但林清许注意到"系"字的最后一笔按得有些重,笔尖几乎穿透了纸背。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纸条下面画了一把简笔吉他,琴颈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格外早。三点半刚过,整个年级就放了,礼堂那边已经有人在搬运设备、挂横幅。

      林清许背着琴提前过去帮忙,音乐班的节目被安排在第七个,他的部分不复杂,心里却总静不下来,调了三次弦都觉得音不准,其实每次调完分明都是准的。

      四点五十,礼堂的灯暗下来了。主持人在前台开场,后台一片忙乱。

      林清许坐在侧幕的折叠椅上,透过幕布缝隙往外看,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头顶的追光灯打出一道道光柱。前几个节目依次走完,掌声忽大忽小,他攥着吉他琴颈的手心出了汗。

      第五个、第六个。然后主持人报了顾衍那个班的节目名:"接下来请欣赏高二三班带来的京剧折子戏选段《霸王别姬》。"

      后台的侧门开了,顾衍走进来。他换了那身藕荷色的戏服,面上妆已经勾好了,眉心一道朱砂红,眼尾挑得更长了些,像画里的虞姬从绢帛上走下来。

      他手里握着那把装饰用的短剑,剑柄上的红绸穗子垂下来,随步伐轻轻晃荡。

      他走到侧幕处站定,一眼看见了林清许。灯光从台前漫过来的余晖里,他冲林清许轻轻点了点头。林清许也点了点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去吧。"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迈上舞台。追光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水袖已经甩出去了,一道藕荷色的弧线切开了暗沉的空间,整个人像从光里长出来一样。

      前奏响起,二胡和琵琶铺开一层温厚的底,顾衍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林清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嗓音比彩排那天还要通透,像是把所有的心气和劲都灌进了这一句里。林清许隔着幕布看着他旋转、回身、水袖起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到锋利,落在节拍上精准得像钟表齿轮。

      台下安静极了,只有唱腔在礼堂的穹顶间回荡。唱到"舞婆娑"的时候,顾衍的目光掠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最终定在了侧幕的方向。

      林清许知道他在看自己。他隔着那道幕布,无声地抬起吉他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琴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湮没在唱腔里,但顾衍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瞬即逝。

      最后一句唱完,顾衍的水袖收拢,剑回鞘,屈膝行礼。台下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林清许站在侧幕后面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顾衍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额头微微发汗,妆还没卸,眼尾那抹桃粉在后台的灯光下闪着光。他走到林清许面前站定,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后台人来人往,道具在搬运,主持人在报下一个节目,喧嚣得像一锅沸水。但他们对视的那几秒钟里,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好听吗?"顾衍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点。

      林清许"嗯"了一声,嗓子突然有点堵。他顿了顿才说:"特别好听。我录了全程。"他晃了晃手机。

      顾衍弯了弯眼睛。然后他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这边,便极快地伸出手,在林清许的手腕上握了一下又松开。"我得去换衣服了,"他的声音更哑了些,"你还有节目要上吧?"

      "嗯,第七个。"林清许说,"你去吧,记得喝那个胖大海。"

      顾衍点了点头,转身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脸上的妆容照得格外鲜明。眉心那颗朱砂红痣在昏暗里像一小簇火苗,他的眼神比林清许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柔软。

      林清许看着他消失在更衣室的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刚刚被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吉他在候场区坐下来,把手指按在弦上活动了一下关节。

      音乐班的节目排到第七个,是一首融合了民乐和吉他的曲目,节奏轻快,和前面那些厚重严肃的节目形成一种反差。林清许上场的时候台下还沉浸在刚才京剧的余韵里,但前几个和弦拨出去,观众的气氛就慢慢活过来了。

      他站在舞台靠右的位置,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晃眼,但他在那一片白光里闭了闭眼,手指在弦上稳稳地走。

      曲子中间有一段即兴的华彩,他临时改了指法,把那天在琴房里练过的泛音加进去了。清亮的音符像碎银一样洒出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往上飘。台下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曲毕,鞠躬,下台。他抱着吉他往后台走,经过更衣室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拉了拉他的衣角。

      林清许停下来,侧过身往里看。顾衍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眼角还剩一星桃粉没擦干净,显得有几分狼狈的可爱。他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保温杯,嗓子有些哑地说:"你刚才那个泛音加得……"

      "怎么样?"

      "很好。"顾衍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比我想的还好。"他抬起眼看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映着后台顶灯的碎光,亮晶晶的。"林清许,我下周做手术之后……你能来医院看我吗?"

      林清许心脏猛跳了一下。"当然啊。你住哪个医院?"

      "市二院耳鼻喉科。"顾衍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完这句话就用掉了很大力气,"家属签字那栏……我爸妈都在外地,我爷爷腿脚不方便。"

      林清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忽然明白了什么。"我去,"他说,"我帮你签。"

      顾衍猛地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顾衍的耳朵又红了,这次连脸颊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抱在胸前,半天才说出一句:"那……周六早上九点。你别迟到。"

      "不会的。"林清许把吉他往肩上掂了掂,"周五晚上我陪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顾衍侧过脸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不用带什么……你人来就行。"

      后台上一个节目的演职人员正鱼贯而过,有人推着道具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短暂地隔开了。等那阵人流过去,顾衍已经站直了身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

      他看了林清许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紧张、有安心、还有一些别的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深夜海面上明明灭灭的灯塔。

      "那我先回宿舍了,"顾衍的声音隔着拉链领口传出来,闷闷的,"明天还要早起抽血。"

      "嗯,"林清许侧身让开门口,"我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拓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摇晃的斑。晚风比前几天凉了些,吹在脸上有秋天的味道。

      林清许走在顾衍右边半步的位置,肩膀挨着肩膀,手臂偶尔在摆荡中轻轻擦过。每一次触碰都像小小的电流窜过皮肤,林清许感觉到自己心跳快得不太像话,但他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走到宿舍楼下,顾衍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洒下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照得清晰分明。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几秒,最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清许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系着红绳,入手温润。

      "我爷爷给我的,"顾衍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掉了,"保平安的。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出院你再还我。"

      林清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青白色光,表面刻着一朵很小的梨花。他攥紧了,红绳的质感硌着指腹。

      "好。"他说,"我替你收着。等你出来就还给你。"

      顾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宿舍楼的大门。林清许站在原地,看着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上去,到了三楼某个窗口停住。

      窗后的灯亮了,一个人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窗帘被拉开一条缝。林清许仰起头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窗缝里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回应。

      林清许把玉佩小心地戴在了脖子上,坠子贴着胸口,带着另一个人掌心残留的温度。

      他转身往住处走,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那枚玉佩轻轻晃荡着敲在锁骨上,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安静跳动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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