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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林清许×顾衍(6)      ...


  •   周六早上林清许六点就醒了。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对着镜子照了两遍,又觉得太刻意,换了件灰的,最后还是穿回了白的那件。

      出门前他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想了想又掏出来重新戴上,坠子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怕医院里东西多弄丢了,但更怕摘下来就不灵了。

      医院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餐铺子飘进来的豆浆香气。林清许找到耳鼻喉科的病房区时,顾衍已经换了病号服靠在床头,正跟护士说话。

      病号服是浅蓝条纹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看见林清许进来,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忽然软了一截,对护士说"那就麻烦您了",等人走了才朝林清许招招手。

      "来得挺早。"顾衍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些,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边缘。

      林清许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给你熬了点雪梨汤,我查了说术前喝对嗓子好。"他拧开盖子,白汽氤氲着冒出来,雪梨的清甜混着冰糖的味道在病房里散开。

      顾衍低头看着那碗淡金色的汤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他停下来,耳朵红红地说:"你几点起来熬的?"

      "没多早。"林清许别开脸看窗外的梧桐树,"六点。"

      顾衍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戳穿"六点起来熬汤要五点就泡梨"这种基本逻辑,只是又低头喝了两口,把碗放回去的时候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上午查完房,护士过来做术前准备。量体温、测血压、抽血,顾衍的血管细,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准位置。针头进去的时候他的眉头蹙了一下,林清许站在旁边下意识地伸出手,顾衍几乎是同时就把另一只手递过来了。

      十指扣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同时轻轻吸了口气。护士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抽血。

      等护士走了,顾衍低头看着两个人还扣在一起的手指,声音沙哑地问:"你不松手吗?"

      "你也没松啊。"林清许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背。

      顾衍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他们就这么牵着手坐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碎金一样的光斑落在被子上。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漫过来又退回去。谁都没说话,但谁的手指都没松开。

      下午两点,护士进来通知准备进手术室。顾衍换上手术服,把病号服叠好放在枕边。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似乎软了一下,林清许扶住他的胳膊。"紧张?"

      "还好。"顾衍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黑沉沉的,"林清许,那个签字……"

      "我带身份证了。"林清许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他看。

      顾衍盯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它拿过来翻了翻背面,又翻了翻正面,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下。"照片比现在好看。"他说完就把身份证塞回林清许手里,转身往门口走,耳朵尖又红了。

      林清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害羞了,追上去两步跟在他旁边。手术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一片冷白的光,器械台在角落闪着金属的寒芒。医生已经在里面等了,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朝顾衍点了点头。

      顾衍在门口站住,转过身来。他穿着那件宽大的手术服显得整个人更瘦了,领口处锁骨线条分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在外面等?"

      "我哪儿也不去。"林清许说,"签完字就在这儿坐着。你出来我第一个看见。"

      顾衍抿了抿嘴唇,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得林清许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雪梨汤残留的甜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清许的肩窝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这个动作太轻太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他退开,没再看林清许,转身跟着医生走进了手术室。

      那扇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林清许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旁边的塑料椅上。他摸了摸胸口,玉佩隔着卫衣布料传来一点微温。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不太真实,走廊里的钟表指针走得极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一根线。他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脑子里的念头转来转去,偶尔闪过前一天顾衍在台上甩出水袖的瞬间,水袖如月光般泼洒出去,那么好看又那么美。

      灯灭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门打开,医生先走出来,说手术很顺利,扁桃体摘除得干净,等麻药过了就能转回病房。林清许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他扶着墙站稳,看见护士推着病床从里面出来。

      顾衍闭着眼躺在上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些,但眉心的褶皱舒展着,看上去很安静。

      林清许跟着病床一路回到病房。护士帮着把顾衍移到床上,挂上点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

      林清许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顾衍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他输液的手背,透明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顾衍的睫毛动了一下。林清许凑近了些,看见他的眼皮慢慢睁开,瞳孔从涣散聚焦到清明,然后视线落在他脸上。顾衍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林清许认出来了,他说的是"疼"。

      "我知道,"林清许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麻药过了肯定疼,你忍忍。护士说六个小时之后才能喝水,先别急。"

      顾衍眨了眨眼,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勾住了林清许搭在床沿的小指。林清许由他勾着,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起来给他看屏幕——上面是他录的校庆那天的视频,画面暂停在顾衍甩出水袖的瞬间。顾衍看了一眼,眼皮又慢慢垂下去,但勾着他小指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顾衍又醒了一次。这次精神好了些,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神有神多了。林清许在纸上写了几个问题递过去:饿不饿?要不要换个姿势?顾衍摇摇头,视线在纸上停了一下,伸手拿过笔,慢慢写了几个字推回来。字迹有些抖,但还能辨认。

      "你的曲子,再弹一次给我听。"

      林清许愣了一秒,四下看看病房里没有别人。他把椅子挪近了些,把吉他小心地从琴袋里拿出来,尽量放轻动作。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音量压到最低,拨了一个很轻的和弦。是校庆那晚他们节目的主旋律,但去掉了所有繁复的装饰音,只剩下最简单的那几条线。

      顾衍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神在病房昏暗的灯光里湿润而明亮。他不能说话,不能唱和,但指尖跟着旋律的节奏,在被子外面轻轻地一叩一叩。

      弹完最后一个音,林清许把吉他放回琴袋,重新在床边坐下来。顾衍从被子里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林清许把手放进去,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一起。顾衍的手有些凉,指腹上那层薄茧蹭着他的皮肤,有一种粗粝又温柔的触感。

      "等你好了,"林清许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轻,"我陪你练一整出戏。你唱多久我就弹多久,把选修课那间琴房练到锁门。"

      顾衍看着他,眼睛弯了一点点。他在被面上慢慢用手指写了一个字,林清许低头辨认,笔画在柔软的棉布上滑过。

      好。

      那天晚上林清许没走。护士说可以留家属陪床,他就在旁边的折叠椅上靠了一夜。半夜顾衍醒了一次,哼哼了一声,林清许立刻醒了,给他用棉签蘸了水润嘴唇。

      顾衍安静地看着他动作,眼里映着床头夜灯昏黄的光。棉签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微微抬了抬头,嘴唇极其轻地碰了一下林清许握着棉签的指尖。

      那个触碰比羽毛还轻,但林清许整个手臂都麻了。他缩回手,指尖上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苗舔过一样滚烫。

      顾衍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平稳均匀,仿佛刚才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但林清许看见他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着,睫毛细密地抖,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自己手心。掌心里全是汗,心跳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是擂鼓一样响。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床上装睡的人,轻声说了一句。

      "顾衍。"

      那人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等你拆线了,"林清许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再跟你说一句话。现在说了你嗓子没法回答我,不公平。"

      顾衍的眼皮终于撑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湿润的黑眼珠。他望着林清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口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出来。

      "你说。我能听。"

      林清许看着他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着的那些念头忽然全部安静了下来。他倾过身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顾衍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成温热的一团。

      "我喜欢你。"他说。

      顾衍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慢慢地、微微颤抖地抚上林清许的侧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林清许的脸拉近,近到两个人额头顶着额头。

      他发不出声音,但林清许从他翕动的嘴唇上读出来了。

      "我也是。"那三个字没出声,却在两个人之间震出了巨大的回响。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一直延伸到床脚。

      输液管里的药液继续滴答滴答,心电监护仪上那道绿色的波浪线平稳地起伏着。折叠椅有些硌人,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但林清许觉得这个病房忽然变得无比柔软。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谁都没再动。顾衍的掌心还贴在他的脸上,拇指慢慢地、反复地摩挲着他眼角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要把这个触感刻进记忆里。

      林清许闭上眼,感觉到胸腔里那枚玉佩轻轻晃荡着,贴着心口,温热如初。

      他等了很久的这句话,终于说出口了。

      更幸运的是,他也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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