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一大口苗

22、林清许×顾衍（4） 周

　　周一早上林清许到教室的时候，顾衍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领口露出一点打底的白T边沿，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林清许放书包的时候，看见自己桌角多了一杯豆浆，还是烫的，纸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转头看顾衍。对方正低头翻英语课本，耳朵尖那抹红却出卖了他。林清许没戳破，坐下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红豆味的，甜得刚好。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指尖把杯子往顾衍那边推了推，算是谢了。顾衍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只是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上午的课林清许听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总是不自觉地用余光去瞟旁边，看见顾衍的笔在纸上写写停停，偶尔会偏过头来瞥他一眼，两个人视线撞上又各自飞快地移开，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猫，伸了爪子又缩回去。

　　课间的时候顾衍去办公室交作业，林清许趴在桌上，闻到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很淡的一缕皂香混着胖大海泡水的草药味。

　　中午他没去艺术楼。顾衍说这周要适当休嗓，为校庆攒状态。林清许就在教室里待着，把吉他放在腿上轻轻拨着闷音练指法。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外淌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衍坐在旁边看一本戏曲理论的书，偶尔翻一页，纸页摩擦的声响和琴弦细微的嗡鸣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某种属于他们的秘密频率。

　　"林清许。"顾衍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说能弹,"顾衍把书合上，转过身来面对他，"那如果我把唱腔放慢一倍，你的泛音还能卡在换气间隙里吗？"

　　林清许想了想，"试一下。"

　　顾衍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句"解君忧闷舞婆娑"，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倍，每个字都拉长了，气口也被撑开。林清许的指腹在弦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一个极轻的泛音，银丝一样嵌进那个被拉长的间隙里，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刚好。

　　顾衍停下来看着他，眼睫微颤。"……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每个气口的节奏感都写在肩膀上了，"林清许用下巴指了指他，"你每次换气肩胛骨会往上抬一点，我看着你肩膀就行了。"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他重新翻开书，把脸挡在书页后面，声音闷闷的："你别老盯着我看。"

　　林清许低头拨弦，没接话，但嘴角翘着收不回去。

　　周三傍晚，学校组织校庆彩排。林清许跟着音乐班的民乐节目组在礼堂后台候场，他抱着吉他坐在道具箱上，透过幕布的缝隙看见舞台上的灯光调来调去。前面几个节目走完了，轮到顾衍那个班。

　　顾衍从后台另一侧走上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戏服，水袖叠在腕间，妆容已经上好一半了，眉尾被勾得微微上挑，眼影是淡淡的桃粉色。

　　他走到舞台中央跟灯光师比手势，侧过头的时候，目光穿过整个舞台，精准地落在了幕布后面林清许所在的位置。

　　林清许下意识举了举手里的吉他，算是打招呼。

　　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清许看得清楚——那是一个笑。然后他转过身去，灯光亮起来，他的水袖甩出去，整个人像一朵倏然绽开的花。

　　林清许看着他在光里旋转、停顿、回眸，每个动作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顾衍带妆上台，即使只是走位彩排，没有唱完整的段子，也足够让人移不开眼睛。

　　彩排结束后林清许在后台走廊等顾衍换衣服。等了十来分钟，旁边的门开了，顾衍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脸上妆还没卸干净，眼尾那一抹桃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走到林清许面前，垂下眼睛，"等了多久？"

　　"没多久。"林清许把一颗薄荷糖递过去。顾衍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两个人同时一僵。然后顾衍没把手缩回去，而是慢慢地把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林清许看着那只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皮肤很白，指节修长，手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练水袖和握刀枪把子磨出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先是食指的指腹贴上顾衍的掌根，然后是中指、无名指，最后整只手缓缓落进他的掌心。顾衍的手指收拢，把他的手包在里面。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手心贴着掌心，谁都没说话。

　　林清许能感觉到顾衍的手在微微发颤，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乱了节拍。空气里弥漫着后台特有的灰尘味和化妆品淡淡的脂粉香，还有顾衍身上那缕熟悉的皂香。

　　"你的手……"林清许的声音有点哑。

　　"嗯？"

　　"好烫。"

　　顾衍没说话，但握着他的手紧了一分。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人声，两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同时松了手，各自往后退了半步。顾衍低头整理根本没乱的袖口，林清许假装看手机屏幕，锁屏上什么消息都没有。

　　等那几个人走过去，他们才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然后都笑了。

　　"走吧，"林清许把吉他背好，"我送你回宿舍。"

　　"嗯。"顾衍走在前面两步，林清许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顾衍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是把左手往身后伸了伸。

　　林清许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愣了两秒才上去牵住。手指扣进指缝间，严丝合缝的，像是本来就应该长在一起那样自然。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校园里正在暗下去的暮色。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的礼堂亮着暖黄色的灯，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顾衍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林清许侧过头看见顾衍没来得及卸干净的眼尾，桃粉色在暮光里融成淡淡的绯红，像天边最后一抹霞色。

　　"周五晚上，"顾衍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想坐第一排吗？"

　　"想啊。"林清许捏了捏他的手，"我给你录下来，你不方便说话的那两周天天放给你看。"

　　顾衍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目光里那种惯常的冷淡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温热的、亮晶晶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起了眼睛。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林清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撞开了，像春天湖面的冰层裂开第一道缝，底下全是流动的水光。

　　到了宿舍楼下他们才松开手，掌心都出了薄汗，黏糊糊的，但谁也不嫌弃。顾衍上楼之前回了一次头，林清许还站在原地，冲他扬了扬手机。

　　"周五见。"

　　"周五见。"

　　顾衍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之后，林清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把那只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把吉他拿过来，在月光里轻轻拨了几个和弦。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一片藕荷色的水袖在光里旋转，然后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掌心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