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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林清许×顾衍(3)      ...


  •   周日午后,林清许背着琴到艺术楼时,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琴房的门已经半敞着了。他走近了,听见里面有搬动椅子的声响,夹着几声低低的哼唱,像是顾衍在试一段调子。

      他推门进去。顾衍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老旧的音响,旁边摊着两页手写的简谱,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他穿了件宽松的灰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情比上次在教室里自然了些,只是眼睛还是不太直视对方。

      "这个音响好像有点杂音。"他拍了拍机器侧面,电流滋啦响了一声。

      林清许放下琴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电源接口松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绑线带,"用这个固定一下试试。"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偶尔碰到冰凉的机身,也碰到彼此温热的指节。谁都没躲。林清许把线绑好,重新接通电源,音响发出一声清澈的嗡鸣,杂音果然没了。

      "行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一抬头发现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顾衍毛衣领口处一小块浅色的皮肤,还有他下颌线上那颗很淡的痣。

      顾衍也意识到了,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又开始泛红。他转身去翻谱子,语气故作镇定:"我选了两段,你看看哪段更适合加吉他。"

      林清许接过来。第一段是《游园惊梦》,杜丽娘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婉转柔美,像春水漫过青石。

      第二段是《霸王别姬》里虞姬那段剑舞的唱词,他上午刚听过顾衍唱,底子厚,情绪沉。他想了想,"第二段吧,"他说,"吉他可以走低音铺底,模仿那种鼓点的节奏感。"

      顾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虞姬这段要的是柔中带刚,低音太重会压住唱。"他拿起谱子,用笔在几个节拍处圈了圈,"这几个地方可以试试用泛音,轻一点,像剑刃上反的光。"

      林清许看了他一会儿。顾衍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肩膀松下来,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在空中比着节拍,眼神专注而明亮。那种沉静冷淡的壳子像是被掀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东西。

      "好。"林清许拿起吉他,调了调弦,"你先唱一遍,我跟。"

      顾衍站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深呼了一口气。他没有穿戏服,但站定的那一刻身姿就变了,肩背舒展而挺拔,像竹子从土里拔节出来。林清许拨了一个很轻的和弦,像是给一个信号。然后顾衍开口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那声音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起来,比上次在课堂上更松弛也更饱满,尾音微微颤着,不是弱,是余韵。林清许的指腹贴着琴弦,跟着他的气息走,该沉的地方让低音弦嗡鸣,该轻的地方掐了闷音,只有泛音像碎银一样浮在空中。

      唱到"解君忧闷舞婆娑"的时候,顾衍的手抬起来,虽然没有水袖,但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正好落在林清许一个滑音收束的瞬间。

      两个声音同时落地,琴房里静了一瞬。

      顾衍回过身看他,眼睛里有光。"你那个泛音,"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唱后的微哑,"卡在我换气的间隙里,刚好。"

      林清许低头拨了一下弦,耳根有点发热。"是你唱得准。"他顿了顿,"再走一遍?"

      他们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休息的时候顾衍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一杯是胖大海泡的水,另一杯是温的蜂蜜柠檬。"怕你嗓子干,"他把蜂蜜柠檬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递一支笔,"吉他手也得保护嗓子。"

      林清许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连带着胸腔里某个地方也暖了起来。他捧着杯子低头看谱,余光里顾衍靠着窗台喝胖大海,夕阳从背后的窗子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小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顾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叶子,指尖在光照下几乎透明。

      "对了,"林清许放下杯子,"下周校庆那个节目,你们班最后定了什么?"

      顾衍"嗯"了一声,"我和另一个同学唱折子戏选段,体育委员非让我报的名。"他顿了顿,"他说让我压轴。"

      "压轴好,"林清许笑了笑,"我给音乐班那边一个民乐节目伴奏,时间应该不冲突。到时候我去看你。"

      顾衍捻叶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好。"他侧过脸去看窗外的梧桐,但林清许看见他嘴角抿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猫偷到鱼时压不住的那点得意。

      六点钟艺术楼要锁门了,他们一起收拾东西往外走。楼道里很暗,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照着台阶。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顾衍忽然停下来,林清许差点撞上他后背。"怎么了?"

      顾衍转过身,在昏暗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下周五要做一个手术。"

      林清许愣了一下。

      "扁桃体的老毛病了,"顾衍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从小唱戏用嗓过度落下的。其实该早做,但我爷爷说等高二结束再安排,怕耽误课程。"他垂着眼,"程老师说校庆让我上,我原想推了,但他说今年是艺术楼启用十周年,请了挺多校友回来。"

      林清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昏暗里投出的阴影,"手术完要休多久?"

      "医生说两周不能说话。"顾衍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在幽绿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柔软,"所以校庆那天的节目,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都掂了掂分量才敢吐出来。林清许站在比他矮两级台阶的地方,仰头看着他,琴袋的带子在肩头勒出一点重量。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最后他只伸出手,在顾衍垂着的左手上极快地握了一下——指腹贴着他的手背,体温隔着毛衣袖子传过来,不到两秒就松开了。

      "那校庆的时候我给你弹首曲子,"他说,"就当……给你术前壮行。"

      顾衍的手还僵在半空,半晌他才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嗯。"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那天你好好弹。"

      他转身往门口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晚风灌进来,吹得他灰毛衣的下摆晃了一下。林清许跟在后面走出去,看见顾衍的背影融进橘红色的暮色里,单薄却挺拔,像戏台上一个还没有扮上妆的背影。

      晚上回到家,林清许把下午练的谱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顾衍用红笔圈的那几个泛音点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这里可以即兴,我相信你。"笔迹比旁边那些注释潦草一些,像是临时起意写下的。

      他把谱子翻到背面,发现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一朵简笔的梨花,只有五片花瓣,线条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林清许看了一会儿,拿出铅笔,在旁边画了一把同样简笔的吉他。琴颈歪歪扭扭的,琴身像个胖葫芦。两幅画挨在一起,丑得相得益彰。

      他笑了,把谱子压回琴箱最上层,关了灯。黑暗中他枕着手臂躺了一会儿,想起顾衍在昏暗里说"最后一次了"时的眼神,心里有什么细细密密的酸涩漫上来,又在末尾泛出一丝甜。

      周五,他等着看他的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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