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8、校董 开完了，他

　　十一月十七日，京都，雪。
　　突如其来的雪用了一夜就压垮了树枝，地面积雪已经足够厚，不过早上出门时已经被清了一半。

　　今天的校董会在领藤综合楼301，
　　华斯乔在楼下将围巾脱了转手塞进书包内。

　　走廊铺设灰色地毯，把脚步声全部吸入，
　　左侧文化墙挂着以往的优秀毕业生。

　　华斯乔在301门口站定，叩门的一瞬叠起向飞白那声回应。里面空间大过她的想象，长条会议桌居中摆放，深色木面不染一尘。

　　向飞白坐在左侧开头的位置，
　　而校董们分立坐在两侧。
　　中间C位现在空缺，应该要留给不常现身的正校长谷闻。

　　华斯乔扫视一圈，心下了然。

　　左起第二位是郑校董，六十岁上下，
　　头发花白，戴金丝边眼镜，面前摊着议程表，
　　右手搁在桌沿，如果仔细看，指节有轻微的类风湿变形。

　　他旁边是孟校董，五十出头，女士，深蓝色套装，
　　不知名珍珠链围着脖颈，面前立着杯茶水，正冒热气。

　　再往下走是赵校董、刘校董、孙校董、李校董，四男二女，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着装风格从老式中山装到现代商务风均有分布。

　　向飞白穿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见华斯乔也是不露破绽地笑，视线短暂停留在她身上，随即开启慈祥假面。

　　“华同学坐吧，发言位置在末端。”

　　华斯乔安然坐下，发出细微声响，她头低不抬，也能感受到这桌上的视线都聚了过来，像无形探针，更像在窥探她的一丝不安。

　　胡主任坐在靠墙旁听位，
　　面前没有摆放铭牌，只有水和空白笔记本。
　　她朝华斯乔微微颔首，看不出今天是以什么立场到场。

　　向飞白在会议开始前先做了一圈介绍：
　　“各位校董，这位是高二年级的华斯乔同学，今天的提案由她主讲。旁听席上这位是青芒青年公益中心的胡主任，作为女壹社过往合作方代表受邀列席。”

　　“过往合作方”的字眼确实让华斯乔的心下激起波澜。
　　向飞白还特意看了她一眼，满脸都是虚情假意。

　　等向飞白宣布会议开始，谷闻依旧未到场。
　　那把代表领藤权力交椅的位置也没有人补位。

　　“开始。”
　　向飞白按下了计时器。

　　华斯乔带着文件走向前面的投影机，之后幕布上就是她的PPT，她站立原地，肩颈直立：“各位校董上午好，我是华斯乔。今天申请的是：女壹社复社，并在校内成立专项基金会，服务对象为领藤所有女性师生。我总计准备了三部分材料，预计用时二十分钟。”

　　她把前两页翻过去，露出第三页的柱状图，
　　横轴标着季度，纵轴是金额，笔尖点了图表顶端那个突出的点位。

　　“女壹社建社两年，总参与人次两千一百七十三，校外合作方十一家，媒体报道十七篇，这些数据在议程附件的附录一至附录四有详细情况。”

　　“我今天重点说的是第二部分，关于领藤特殊困难学生帮扶专项支出近三年的财务流向。”

　　华斯乔把第三页翻面，第四页是按季度标注了帮扶专项每笔支出的金额和审批路径的图表，最后两个季度被用黄色荧光笔框出，旁边写着“理事长办公室全权审批”几个字。

　　她面向他们：“前两年平均年支出十二万，去年涨到四十七万，其中三十万集中在同一个季度，审批路径统一显示为理事长办公室全权审批。这个路径在领藤财务管理制度里标注为特殊情况启用，也在去年被启用了连续三次，间隔不超过三周。”

　　如果台上的讲述人过于言辞凿凿，
　　那么底下陷入风暴中心的人们一定会有异议，
　　哪怕他们此刻尽显慌张。

　　相比之下，向飞白从华斯乔进来的那刻起就是正襟危坐，他这个人不会让自己情绪失控，但太过冷静本来就是疑点：“华同学准备得很充分啊，但是作为高二学生，想必是有外援？”

　　赵校董也跟着问：“数据哪来的？”

　　华斯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盖着财务处的章，日期和金额栏都有签名。

　　——这是她托韶怡绕了一大圈找人拿到的，足以证明来源合规。

　　她自然风平浪静，不慌不忙：
　　“财务处存档的季度汇总表复印件，渠道正规。”

　　接着她把保密协议复印件取出，没有立刻递出去。
　　她吐字清晰完整，包含了时间、金额、审批路径：“去年九月，高一学生陈澄因家庭债务原因申请退学。退学当月，帮扶专项有一笔十五万的支出，走的是特殊困难学生帮扶名义，由向飞白理事长办公室全权审批，未经过校董会报备。”

　　她把复印件沿桌面推出去，
　　纸页滑过桌面时几乎没发出声响，然后停在桌中央。

　　没有人立刻接。

　　华斯乔在这一刻，注意到自己的右手食指被纸张划伤，另外手心里出的汗干了，带着黏腻。

　　片刻之后，有人动了。
　　是孟校董的声音：“保密协议复印件，我想确认一下原件。”

　　华斯乔抬眼，目光与孟校董相撞：
　　“原件存于第三方独立保管。”

　　那张纸继续往前传，经过六双手。
　　有的人扫了眼签名栏就推走，有人装模作样把折痕抚平了再递出去，最后它停在向飞白面前。

　　向飞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和华斯乔对视，
　　他露出一点类似于温和的神色：

　　“华同学，你准备得很充分。”

　　话语好似羽毛，落在此刻堪比水面的会议室，
　　没有任何重量，但水纹已经荡了出去。

　　华斯乔把沈明岚的书面说明拿出来，
　　自己念了一遍关键段落：
　　——捐赠协议第五条，基金会未收到任何审核申请。
　　然后把纸页翻过来展示末页公章。

　　“明岚基金会与领藤的协议虽规定资金分配须经基金会审核，但该环节从未实际执行。这就意味着，三十万元帮扶专项资金的流向，在财务审批与捐赠监督两个层面均未完成合规审查。”

　　有人追问了细节，但华斯乔没去记具体是谁问的。
　　她只记得自己答完了之后，向飞白重新接过话头的时机，恰好是大家无话可说，又或者是没想出新问题。

　　向飞白翻着议程表，语气依然是那种不走心的温和：“华同学今天的提案内容很全面，数据支撑也很到位。各位校董如果有问题可以继续提问，如果没有，我们进入下一个议程。”

　　华斯乔站在投影机前的讲台旁，掌心和桌面相接的那一块有了温度，但移开之后就是小块的阴影。

　　向飞白补充：“顺便提一句，下次校董会有一项新增校董推举的议程，候选人信息后续发到各位邮箱。今天的议程内容比较密集，建议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台下的椅子拖拉声稀稀疏疏地响，台上的华斯乔在慢吞吞收拢文件，余光在注意向飞白的动向，他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的议程表之下压着一份单独的文件。

　　会议室最后只剩下赵校董和华斯乔。郑校董从位子上站起来，往茶水台那边走。他左手垂在身侧，把折了两折的纸条搁在了她文件夹上方。

　　华斯乔把纸条收进手心，没有展开。

　　/

　　休息时间还剩八分钟，
　　窗外雪还在下，落得很慢。

　　华斯乔靠着中岛台边缘，打开那张纸条，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忙忙写的：
　　【你的保管人是谁？】

　　她并不知道赵校董何意，按照纸条纹路折回去，
　　这时候休息时间还剩下五分钟。

　　休息时间结束，各位校董陆续落座。

　　向飞白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继续：
　　“各位校董如果有疑问可以继续提问，如果没有，我们抓紧时间。”

　　赵校董率先开口：
　　“我有个问题，保密协议原件存于第三方独立保管，这个第三方是谁？在场的校董有没有知情权？”

　　华斯乔翻到公证文件复印件那一页，
　　保管方是广元律师事务所，
　　地址和备案编号都在上面。

　　她答完时，眼尾扫过向飞白，
　　那边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反应。

　　赵校董靠回椅背，
　　就代表他没有问题了。

　　后面还有问题递过来。

　　华斯乔答了监督小组的人数比例，
　　答了前两年支出的明细去向。

　　答完监督小组：监督小组暂定九人，校外合作方代表三人，由基金会合作机构推举；教师代表三人，由校董会提名并公示；学生代表三人，由全校女生匿名投票选举产生，每届任期一年，不得连任超过两届。

　　之后鸦雀无声，无人继续提问。
　　会开到这儿，话讲到此处，就差名为结果的棒槌落下。

　　向飞白稍等片刻，看没有人再提问，便开口收尾：
　　“那华同学今天的提案内容就到此为止。各位校董如果有进一步的意见，可以在会后通过书面形式反馈给理事长办公室。”

　　说完，他补了一句：
　　“关于复社和基金会的最终决定，校董会会在两周内给出书面答复。”

　　华斯乔站在原地，等他把这句话说完。
　　两周的时间，向飞白没有当场否决，也没有当场通过，而是把一个明确的决策时间点推到了十二月初。

　　至少，门开了。

　　郑校董突然举起手，不像是要打断什么，更像是提醒：“向理事长，刚才提到的新增校董推举那项议程，有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向飞白的目光在郑校董脸上停下，温和儒雅：
　　“目前还在流程准备阶段，具体的时间表和候选人资料会在下次校董会召开前发到各位邮箱。”

　　随后，向飞白宣布散会。

　　华斯乔背着书包走另一边楼梯，给温嘉纳发消息。

　　S1Q：【开完了，他给了两周。】
　　温嘉纳回得很快：
　　HeyJiana：【所以没输？】
　　S1Q：【嗯，没输也没赢。】

　　HeyJiana：
　　【那今晚去老地方？冰箱里还有上次剩的半瓶青梅酒。】

　　S1Q：【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