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9、雪夜 何时停止雪

　　校董会结束三天，京都在几场大雪之后彻底入冬。
　　这几天的雪停了又下，积了又化，化了又积。

　　头两天华斯乔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回消息。
　　张明谨在第二天晚上敲过她的房门，问她校董会开完了有什么后续，她说两周等答复。

　　第三天是周四，华斯乔这会儿正上第三节课，手机在桌肚里无声震动，屏幕亮起来时她低头扫了一眼，是沈明岚。她没接，抬头继续抄黑板上的导数公式，笔尖在纸上走完一行，才发现自己抄串了。

　　她划掉，重新写。

　　下课铃响，
　　她走到走廊尽头回拨过去，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晾着她。

　　“沈女士。”
　　“华同学。”

　　沈明岚的嗓音比上次见面时少了那种利落敞亮，多了些她还没完全辨清的东西，“我收到一封来自向飞白理事长办公室的公函，内容是校董会需要核实我那份未审核说明的出具背景，要求我以书面形式确认说明的真实性、出具动机，以及是否受到任何第三方影响。”

　　事态安静三天，终于像蜗牛学步挨到了今日。
　　华斯乔靠着走廊白墙，后腰硌着窗沿，冷风无情地从缝隙挤进，“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特快专递，还附了校董会的正式函头。”

　　“您打算怎么回？”

　　沈明岚由此沉静片刻，这段不长不短的无交流磋磨的只有华斯乔。她没有太大的光环，做成如今的结果还是四处奔走的缘故，而看似靠山也要倒戈吗？

　　沈明岚那边传来文件翻页的响动，还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公函我会回，但事实是什么我就写什么。”

　　这句话落进华斯乔耳朵，语气不对。
　　话说到这儿，本该是句定心丸，
　　但华斯乔听出那后半句没说完的停顿与无限遐想。

　　沈明岚果然接了下去：
　　“华同学，你在校董会上把我那份说明当成你的PPT来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收到这封公函之后得花多少精力去跟人解释，会不会让别人觉得我在给一个高中生当枪使？”

　　这是华斯乔尚且年轻灵魂的不足之处，
　　纵使她早就比同龄人稳重与成熟，但在大事上依旧欠缺。
　　不过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华斯乔的拇指按在手机边框上，指甲嵌进侧边那条缝隙里，她声线听不出太多改变，但解释也要铿锵有力：“我并没有把您当枪使，我的提案需要那份说明来支撑资金流向的漏洞，而且您给的说明是事实，我也只用了事实。”

　　沈明岚冷下来，但依旧保持文雅：
　　“事实的确是你的，但怎么用不是你选的吗？”
　　一锤定音，不容狡辩。

　　“你选在了校董会上，当着七个校董的面，把它当成你手边那把最趁手的刀，这个方式你问过我吗？”

　　这下立场调转，轮到华斯乔缄默不言。
　　但很快，她有了反应。

　　窗沿的冷风还在往她后腰灌，但她没动，
　　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有点紧，耳廓被压出痛感，
　　“没有，是我考虑不周。”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沈明岚说，“我要的是你下次做这种事之前，先问问对方愿不愿意被拉进来。你妈当年也给了我忠告，她原话是‘别指望我帮你，也别连累我’。在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算是回礼。”

　　“沈女士——”

　　沈明岚打断她，语气又恢复如初：
　　“我应该有知情权，特别是要拿我的名字去做文章。”

　　华斯乔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说：
　　“我知道了。”
　　“嗯，挂了。”

　　电话断得很快。那边答完之后就切了线，华斯乔手机屏幕停在通话记录界面，然后自动熄屏。

　　华斯乔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她后腰硌着窗沿，这会儿也传来酥麻，冷风不紧不慢，无情无义地往她衣服里钻，但她也没有立刻移动，鬼使神差地亮屏看了眼通话时长，显示为两分四十七秒。

　　沈明岚现在的态度不算翻脸，但那种温度上的变化比翻脸更麻烦——翻脸是决裂，冷下来是裂痕，且裂痕是会扩大的。

　　前面是公告栏，贴了张新告示，她没看，脚下没停，拐楼梯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些，但也不是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下了两层楼，
　　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缓步台。

　　那里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更直接，
　　她站在这里，透过窗户往外看，楼下没人，楼上也没有人。她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磨着手机边框，动作反反复复。

　　沈明岚那句话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别指望我帮你，也别连累我。

　　华斯乔把这句话拆开来看，前半句她能接住，因为张女士跟她说话向来就是这个路数，但后半句的意思不一样。
　　连累这个词比不帮重得多，
　　不帮是立场，连累是后果。

　　她又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重新上楼。

　　下一节是体育课，教室里只有几个人。
　　她没去室内体育馆，而是拐去图书馆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给韶怡发了消息。

　　让她把近期所有涉及明岚基金会合作记录的活动档案再核查一遍，确保每一份都有参与人员的签字确认和时间标注。韶怡没问她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好”字，又过了半分钟追了一条消息说周五前弄好。

　　她没再想沈明岚的事，或者说她有意把它压下去了，想也只能想到这儿，再往下全是死胡同。

　　日头翻到下午，温嘉纳是在放学后来图书馆的。
　　他视线越过三排书架落在她身上，然后低头发了条消息。

　　华斯乔感受到消息提示音，
　　没急着动，把文档保存了才看。

　　HeyJiana：【抬头。】

　　华斯乔抬起头，温嘉纳站在门口，斜倚门框，
　　穿深灰色卫衣，帽绳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个纸袋。
　　他没进来，用下巴朝旁边方向点了点，然后转身走了。

　　“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温嘉纳自己拆了吸管插进杯盖里，喝了一口，眉间微蹙，“我爸给我安排了一件事。”

　　华斯乔在旁边拉起杯身标签看了一眼，
　　是热可可，没加糖，“什么事？”

　　“下周有个场合，他说让我以温家代表出席，还要带个女伴。”

　　华斯乔喝了口热可可，甜味顺着嗓子往下滑，
　　温度刚好，不至于烫嘴，“他明着让你带了？”

　　“原话是‘带个像样的女伴’。”
　　温嘉纳说这话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他不太舒服时才会有的表情变化明晃晃地挂着，“这个场合一年一次，往年都是他亲自去或者让我姑妈代去，今年专门让我去，还专门加了一句‘带女伴’。”

　　华斯乔的手握着杯身取暖，“他在试探你。”

　　“对。”
　　“试你会不会带我去。”

　　温嘉纳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低头啜饮完热饮，继续说，“如果我不带人，他就有理由加大干预，但如果我带了，他就能看到带的是谁。”

　　华斯乔懒洋洋反问他：
　　“那你打算带谁？”
　　“没想好。”

　　温嘉纳转回来看着她，嘴角扯动，
　　“你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也行。”

　　华斯乔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走廊的光线是从头顶那排日光灯管打下来的，
　　白得有点冷，衬得他眼底那层底色更浅了。

　　华斯乔知道温嘉纳在斟酌。

　　“你爸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
　　“会查你所有能查到的底细，然后第二天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然后他会换一种方式管我。”

　　“比现在还管得紧？”
　　“比现在还管得紧。”

　　无言笼罩着他们两个人，
　　谁也不想主动思考什么，
　　又或者说主动落下伤人伤己的话语。
　　他们也深知，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限接近又巨大鸿沟。

　　翻过去难，翻到一半停止，又觉得可惜。
　　华斯乔想世界不存在只有有情就能翻越万重山的可能性，但又固执己见和一意孤行地不想预设痛彻心扉。

　　“你想我去吗？”
　　温嘉纳这次没有像平时那样丢一句没正形的话来接。他靠在窗台边，胳膊撑在两侧，偏着头看她，那种目光不是试探和等待，更像是等她自己把决定做完，“想，但你不用因为这个去。你只需要思考你去或者不去，哪边对你更划算。”

　　这时候热可可发苦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利弊分析了？”

　　温嘉纳看了眼吸管，上面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天生就会啊。诶，华斯乔女士，你是不是又要感天动地了？”

　　华斯乔懒得和他吵。
　　“明天告诉你。”

　　“行。”

　　温嘉纳没多留，拎着他那杯喝了一半的热饮往校门口走，
　　走出去三步之后他转身，朝着华斯乔丢了个飞吻，也没说别的。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黑色夹克的下摆在他转身时被风吹起一道弧度，又落了回去。

　　华斯乔没急着走，靠着墙壁把剩下的热可可喝完，
　　低头的时候发现杯底那层没有完全化开的可可粉黏在舌面上，带着一点点苦，在舌根处留了很久。

　　她把空杯捏扁，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拉了拉书包带子，往校门口走。

　　门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地面也湿漉漉的。
　　她掏出手机给温嘉纳发了条消息：
　　S1Q：【明天晚上去公寓，当面说。】

　　温嘉纳每次回消息的速度都像是时时刻刻抱着手机，他洗澡不回消息属实正常，但他事后又会给华斯乔发他自己的腹肌照，还有自拍。
　　脸是帅的，
　　但华斯乔有段时间嫌他太油腻了，拉黑了他。

　　HeyJiana：【好。】
　　简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更没有问她几点。

　　她没深究，把手机收好，坐上家里来接的车。

　　车子行驶了一段路，手机又震动，
　　她以为还是温嘉纳，划开屏幕看见的是韶怡。

　　小怡一下：【有个事跟你说。今天下午沈明岚的助理给社团对接人那边打了个电话，问了去年十月那场女性职业规划讲座的具体流程和到场人数，说是在核对资料归档情况。我没有说漏嘴，但感觉她在自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光标在输入框里跳了好久，最后回了一句：
　　S1Q：【知道，这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的寒意，
　　但温度切换得太快，她的耳廓先是刺痛了一下，
　　然后开始发烫。

　　华斯乔脑子里开始过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向飞白的公函绕开了她，直接切沈明岚那条线。
　　沈明岚的态度冷下来了，但还没撤。
　　温嘉纳的父亲开始施压了，用的方式不疼但膈应。

　　温嘉纳问她去不去，
　　韶怡怀疑沈明岚在自查。

　　她把这几件事并排放好，
　　又想它们之间有没有联动关系。

　　向飞白攻沈明岚，沈明岚退半步但没撤，
　　温嘉纳父亲攻温嘉纳，温嘉纳把球踢到她这边来。
　　两头都在施压，但施压的方向不同，中间没有交叉。

　　思绪被新消息扯回，是温嘉纳。

　　HeyJiana：【明天晚上带吃的，你别又只喝酒。】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向上攀升，然后打字：

　　S1Q：【你管我喝什么啊。】

　　HeyJiana：
　　【我就管，管到你不喝为止。】
　　【顺便求你点事，先别删聊天记录，等我截图留念。】

　　最后华斯乔发了两个字：
　　S1Q：【晚安。】

　　不知道这漫漫长夜何时停止雪的侵入，
　　又何时结束这动荡不安的领藤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