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7、前夕 他要的不是

　　校董会定在十一月十七日，那天周二。

　　京都已全面进入秋末，体感初冬。
　　树枝枯叶落满地，冷风瑟瑟透寒衣。

　　张明谨亲自盯着华斯乔加了衣服。
　　她出门就解了围巾、脱了羽绒服。

　　华斯乔手里的赞助表还差两个名字，
　　沈明岚的书面说明用邮件发过来了。

　　只说明岚教育基金会于去年与今年分别向领藤国高捐赠专项助学资金合计五十万元，根据捐赠协议第五条，资金分配方案须经基金会审核，但截至本函出具之日，基金会未收到任何审核申请，落款处盖了公章。

　　华斯乔把这份说明打印了三份，
　　一份放书包夹层，一份锁进卧室抽屉，
　　一份寄给了温嘉纳姑妈公寓的地址。

　　沈明岚之后，
　　她还联系了青芒青年公益中心。
　　中心主任姓胡，四十出头的女性，电话里听声音利落干脆，说可以出一份合作方支持声明，但需要女壹社先提供一份过往合作成果摘要，她把韶怡整理的资料重新包装了一下就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那边发了PDF过来，末尾写了女壹社与中心合作的校园性别议题宣传活动效果显著，期待未来继续合作。

　　华斯乔本来打算自己跑剩下的五十万赞助，
　　她翻了一遍领藤校友录，找出在公益方面有话语权的人。
　　草拟邮件模板的措辞都斟酌了好几个版本，但计划在十一月三号那天被温嘉纳截停了，彼时她正用韶怡的备用钥匙进了社团活动室，手机接连震得她烦躁。

　　HeyJiana：【赞助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这边有一笔，走企业捐赠渠道，资助方挂我姑妈公司的名，金额五十万整，分两批到账，第一批十一号之前，第二批校董会当天。】

　　她打字回过去：
　　S1Q：【你姑妈公司做哪行的？】

　　HeyJiana：
　　【做医疗器材的，跟教育没关系，重点是干净。】

　　S1Q：【向飞白会查。】

　　HeyJiana：【查了就查了，顶多查到姑妈那儿就停了。你就只管在校董会上报数字，到时候协议原件和银行回单一起附上。】

　　华斯乔盯着屏幕想了几秒，又打：
　　S1Q：【你姑妈知道这事？】

　　那边隔了快一分钟才回，像斟酌过措辞：

　　HeyJiana：【知道，她不反对，前提是别让她在温家的年夜饭上替你挡枪。】

　　华斯乔对温嘉纳姑妈的印象停留在伦敦那次通话。
　　当时温嘉纳吊儿郎当地接，语气添了几分尊敬。
　　挂了之后跟她说：“我姑妈问你是不是那个把学中考搅黄了的女生。”

　　现在想来，那通电话大概远不止一句问候。

　　校董会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华斯乔的生活进入一种诡异的平静期。

　　周六上午她在卧室里改发言稿，手边摆着零食，单手删掉所有带情绪的词，只留事实和时间线。发言稿一共五个板块：活动数据，财务异常，保密协议，捐赠漏洞，基金会架构。

　　每个板块都配了对应页码的附件索引，逻辑上严丝合缝。第五条多花了点时间，因为要把基金会拆解成可执行的监督机制。

　　四部分：
　　资金来源，审批流程，使用范围，监督小组。

　　她甚至翻了市里关于教育类非公募基金会的管理办法，最后写出来的方案一共四页。

　　但搞完之后她没关电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脑子里过的不是校董会上的说辞，是另一件事。

　　陈澄那封信的最后一段她还记得：
　　【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我会说华斯乔是好人。】

　　华斯乔把椅子往后带动，后脑勺搁在椅背边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直，把文档保存，退出软件，关电脑。

　　中午饭点难得和张女士相遇，餐桌上大部分是清淡菜。华斯乔看了一圈，视线定格在那两道她爱吃的菜上。

　　张女士问：“校董会什么时候？”
　　华斯乔答：“十七号。”
　　张女士问：“发言稿定了吗？”
　　华斯乔答：“嗯。”
　　张女士把碗里的荷包蛋翻了个面，没有往下接。

　　华斯乔原本以为她会问赞助的事，或者问沈明岚那份说明的事，但张女士什么都没问，她端起碗喝汤，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发言稿发我一份。”

　　华斯乔看了她一眼：
　　“你看完了能给意见吗？”

　　张女士抬眼与她对视片刻：
　　“给不给意见是我的事，发不发是你的事。”

　　张明谨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会看会给意见，
　　不过他们家的说话风格一向如此。

　　华斯乔习惯了，反正从小到大，她爸妈从来不会直说，也不会真的不管她，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她要是反应迟钝，也许压根品不出话里的意思。

　　把文档私发给张明谨，那边没立马回消息。

　　周日下午，
　　华斯乔去了一趟温嘉纳姑妈的公寓。

　　材料在家打印好了，现在需要归类，
　　她用透明文件夹按顺序放，封面上用标签纸写了编号。

　　温嘉纳到的时候拎了烤鸡、红薯、橘子和果酒，他一骨碌放到餐桌上，洗了手往华斯乔的方向来，拎着买的砂糖橘。

　　剥开橘子皮，清香味散出来，他把整个喂给华斯乔：
　　“楼下水果摊买的，应该挺甜。”

　　材料整理完了，华斯乔胳膊往后使力，身体带到沙发上。温嘉纳拿起来翻了翻，落了个评价：“写得不错。”

　　华斯乔说：“不然呢，拿个空壳给校董会看？”

　　温嘉纳没接话，从她手里拿了一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掉牙，缓了会说：“我爸那边，周五晚上问了我一句话。”

　　华斯乔问：“问什么？”

　　温嘉纳说：“问我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别的事。”

　　华斯乔笑到不行，剥橘子的动作停顿，耳朵也被他不留情面地捏着玩，“你怎么说的？”

　　温嘉纳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说我要和女朋友谈情说爱。”

　　华斯乔踢了他一脚。
　　温嘉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说我在准备期末考试，他听见了没再问，但我怀疑他让助理查过我的行程。”

　　华斯乔问：“查到了什么？”
　　温嘉纳说：“查到我最近经常来这儿。”

　　华斯乔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上漫开，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他知道你姑妈知情吗？”

　　温嘉纳没立马答，他把头搁在她腿上，胳膊撑在脑后，等姿势舒服了，人也自动耍赖，让她给他揉揉头。

　　华斯乔说：“巨婴？”
　　温嘉纳面不改色心不跳，“温嘉纳牛逼。”

　　……
　　这是承认了他当巨婴的事实。

　　温嘉纳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道，不过想查还不容易吗，但他忙着自己的事，不出意外明年开春就有消息了。”

　　华斯乔问：“调到哪里去？”
　　温嘉纳说：“还是他那个系统吧，不过这和我也没关系。”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温嘉纳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校董会会议议程以及参加人员，华斯乔接过来放大，议程上写了会议开始时间上午九点半，人员名单里校董七人列了六人名字，第七个位置上备注了一句“待确认”。

　　华斯乔问：“待确认的是谁？”

　　温嘉纳说：“不知道，向飞白那边也没放风出来，我的人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

　　要么是向飞白故意的留白，要么是那个人选临时有了变动。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校董会的走向存在一个华斯乔还没看见的隐形麻烦。

　　她把这个名字压在心底，面上没有多表。
　　温嘉纳收手机，随后补充：
　　“不过我的人提了一嘴。”

　　华斯乔看向他，
　　他继续说：“向飞白放那个‘待确认’出来，不是漏了信息，是故意的，他想让你在开会之前先猜一遍，把精力花在猜人上，而不是准备内容上。”

　　华斯乔没立马接话，把膝盖上散落的橘子皮拢到手心，探身丢进垃圾桶，随后说道：“这是搞我心态。”

　　温嘉纳慢悠悠接：
　　“说起来，向飞白幼稚也是刻意的，但你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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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下了雪。
　　华斯乔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她往座位走，手机界面停在温嘉纳的消息：
　　HeyJiana：【校董会第七个人，我查到了，姓胡，青芒青年公益中心的，之前跟女壹社合作过的那位主任。】

　　华斯乔此刻心里涌上来的情绪，
　　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绷得更紧了。

　　她上周刚给胡主任那边发过合作成果摘要，对方答应出支持声明的时候没提过会列席校董会，甚至没提过和校董会有任何关联，但校董会的名单上已经有她，排在第七位。

　　向飞白把她合作过的外部合作方负责人请进了校董会，这究竟是在帮她铺路，还是在提醒她：
　　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得到。

　　华斯乔确认是后者。

　　下课之后华斯乔给胡主任拨了一通电话，音乐循环数遍，接通第一秒就自报家门，之后没有寒暄：“胡主任，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确定会来校董会吗？”

　　胡主任的声音带着点意外：“这份通知是向理事长的助理周五发过来的，说我作为女壹社过往合作方的代表，校董会希望邀请我参与旁听。”

　　华斯乔靠着走廊墙壁：“您答应了？”
　　胡主任说：“这份邀请是正式渠道来的，没有不去的道理。”

　　胡主任停了停：
　　“华同学，这份邀请跟你上周发来的材料有关系吗？”

　　华斯乔说：“有，但具体的关系我目前还不能确定。我想向您确认的是，出席之前您有收到过任何关于会议内容的额外说明吗？”

　　胡主任说：“只有议程。”
　　华斯乔说：“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华斯乔在原地站了片刻。
　　走廊尽头有人从拐角转过来，是温嘉纳。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走过来的时候往她手心丢了颗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和眼神接触，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多买了糖。

　　但两个人在同一面墙前错身的时候，
　　他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他放胡主任进来，是打算在校董会上用她反证。”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没停，灰色身影在她余光里晃过墙角。华斯乔站在原地，低头看手心里那颗糖，糖纸是橙色的，拧了两道，没拆。

　　她没急着吃这颗糖。

　　向飞白让胡主任列席，无非是想在校董会上问她一句：你的校外合作方就在现场，你确定你提交的所有材料都是真实可信的吗。

　　如果华斯乔的材料里有一处出入，
　　胡主任的证词就成了向飞白的刀。

　　反过来，如果胡主任完全支持华斯乔，
　　那向飞白又成了给她搭台的人。

　　华斯乔把糖纸拧开，
　　糖块丢进嘴里，酸意在舌尖上炸开。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向飞白的棋路终于露出了一丝她没完全看清楚的东西。他不在乎女壹社复不复社，
　　也不在乎那五十万赞助从哪儿来。

　　他在乎的是校董会上产生的所有记录，所有在场证人的所有发言，以及所有留在纸面上的每一句话。

　　他要的不是赢华斯乔，要的是在华斯乔赢了之后，事情依然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

　　她双手插兜，嘴巴里是糖块甜味的语调，
　　目的地不是教室，而是另一侧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