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6、协议 别让你爸在

　　出租车在雨夜里滑行，陈澄家在城西的老小区。
　　远离领藤的繁华地段，也不在温嘉纳姑妈公寓所在的城北。

　　车最后停在一条窄巷口，司机回身说，
　　“姑娘，车开不进去了。”

　　华斯乔没争，手机探出去扫码付款。
　　这里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不堪，路边开着小卖部和修鞋铺，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脚底下的路往里走。

　　目的地是五号楼三单元四楼西户。
　　水泥地经久未修，并不平整，此刻单元门也生锈了，正虚掩着与周围杂草相伴，竟透出几分萧凉与破败。

　　华斯乔拉开单元门，伴随一声吱呀。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坏了，她开着手电筒才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寂静环境中不断往上攀延，最后在四楼西户落脚，绿色铁门上的福字已褪色，边缘还有蜘蛛网，楼上走下来一位遛弯的大爷，见她来此还嘟囔着好多人。

　　指节叩响几声，里面依旧没什么动静。
　　华斯乔心静，只要结果是好的，多等一会无可厚非。

　　过了一会，又跟上三声叩门，里面终于有了细微动静。
　　门开了一道缝，防盗链还挂着，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年轻女生，短发，脸色偏白，眼睛大而深。
　　她看见华斯乔的瞬间，瞳孔缩动，随即取下防盗链关上了门。

　　陈澄声音挺小，“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华斯乔回答她，“查的，能进去说吗？”

　　陈澄往后退，让出一片位置，华斯乔跨步而入，钻入她鼻腔的是泛苦的中药味，往周围看，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墙上挂着几张奖状，边缘有些卷。

　　陈澄把抱枕拿到一旁，自己坐下来，给华斯乔腾出一块地。华斯乔坐下来，视线向练习册移动，旁边是红色批改字迹。

　　“你说别让我找你，但我想着总得来看看。”
　　说着，又看向陈澄，她清瘦了许多，这会儿也拘谨。

　　“我挺好的，搬到这边之后，我妈找了份超市的工作，我转学到附近的普通高中，日子安静了很多。”

　　华斯乔没接这话茬，自顾把话题转了，
　　“向飞白的人撤了？”

　　陈澄手边扭着裤缝，闻言抬头，眼底聚拢诧异，
　　“你……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在盯着。”

　　“你朋友……”陈澄的目光在她脸上，“是温嘉纳吗？”

　　华斯乔没否认。

　　陈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几分，指尖互相掐着，
　　“你们……算了，我不问。”

　　“你那条短信，是向飞白让你发的吗？”
　　陈澄的声音更小了，
　　“不是他，是有人告诉我，如果我再跟领藤的人联系，之前的钱就要全部还回去，而且……而且我妈的工资根本还不起。”

　　华斯乔的声音听不出多重，也没有软化，
　　“所以发过来的‘求你别找我’，是怕拖累我，还是怕拖累自己？”

　　陈澄低下头，又随即抬头，“都有吧。”

　　华斯乔等她继续说完。

　　“我以前觉得，有人帮我了，我就该好好活着，别辜负这份帮助。后来我发现，被帮过的人，得学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陈澄的嗓音哽咽着，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堵住眼泪滑下，“我签协议那天，向飞白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已经过去了，别再让它在别人的记忆里活着。”

　　华斯乔听出陈澄的话外之音，喉间酸涩，指尖蜷缩。

　　“还记得那封信吗？”
　　“什么信？”
　　“你退学前写给向飞白的信。”

　　陈澄眼底没有惊慌，更多的是旧事被翻出来的疲倦。
　　“你写了什么？”

　　陈澄终于开口，“写了全部，写了那笔钱怎么来的，写了向飞白让我签了什么，写了我妈不知道的那些事，还写了我问他，你知不知道华斯乔是真心想帮我的，你能不能别拿这件事去压她。”

　　华斯乔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我当时想，如果这封信能到他手里，如果他能看到这一句，也许他会意识到你在做对的事。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我当时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陈澄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微微发抖，
　　“有人告诉我说信被拦了，向飞白收到的是空白信封，说那封信的内容他们知道了，让我别再做这种事，说这样只会让更多人难做。”

　　华斯乔的脑子飞快转动，
　　——信被拦了，内容却还是传了出去，而那个传消息的人，最终把话递到了温家。

　　温嘉纳也说内部有人向温家提过一嘴，
　　说陈澄在信里写了华斯乔的名字。

　　那么传话的人是谁？是向飞白身边的人，
　　还是拦截信件的中间人？

　　她把这些线索暂时压下去，视线重新落在陈澄身上。
　　“你能把大致内容复述给我吗？”

　　陈澄点点头，回房间拿了个笔记本，
　　“我当时又抄了一份。”

　　华斯乔接过来，逐行往下看，字迹很工整。
　　写在纸上的内容和她刚才描述的差不多，时间线清晰，从当初那件事发生开始，到女壹社帮她办分享会，到她妈来办退学，到签协议，再到搬离原住处，一笔一笔写得很细。

　　倒数第三段，陈澄写道：

　　“我知道华斯乔不认识我，她帮我是因为女壹社本来就做这些事，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帮忙没有白费，我没有跟任何人再提过那件事，可是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我会说华斯乔是好人，所以我写了这封信，希望你能放过她。”

　　华斯乔把笔记本合上，递回去，
　　“这份底稿你留着，别给任何人看。”

　　陈澄接过去，抱在怀里，“你不会拿它去做什么吧？”

　　“暂时不会，但以后可能用得上。”

　　陈澄沉默几秒，把笔记本放进茶几抽屉里，推到底。

　　“你还有别的事要问我吗？”

　　华斯乔想了想，
　　“向飞白让你签协议那天，在场除了你和你妈，还有谁？”

　　“一对年轻男女，还有……向飞白的秘书。”

　　“那对男女你记得长什么样吗？”
　　陈澄努力回忆，“女的三十岁左右，短发，穿深色西装，男的大概一米七出头，短发，长脸，右手虎口有疤，左耳后有疤。”

　　她把信息收好，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陈澄跟着站起来，手指仍然攥着衣角，
　　“华斯乔——”

　　华斯乔回头，
　　“你不要再管我了，但如果你非得管的话……谢谢你。”

　　华斯乔看了她几秒，
　　“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拉开门，步下台阶。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突然亮了，
　　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也照出墙角积灰和蛛网。

　　她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空气里水汽氤氲，混着泥土的气味。

　　她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温嘉纳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HeyJiana：【谈完了给我发条消息，我正好路过那附近。】

　　华斯乔打了两个字：
　　S1Q：【谈完了。】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HeyJiana：【站那儿别动。】

　　她收起手机，靠在路灯杆上等着，肩膀抵着铁杆，脚边是一小摊积水，被偶尔落下的雨滴打碎又聚拢。两分钟后，那辆黑色SUV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半降，温嘉纳侧头看她，“上车。”

　　车身发动，上了主路。
　　华斯乔当先开口，“信的事，陈澄说了。”

　　“嗯。”

　　“有人跟她说信被拦了，他们都知道了信的内容，让她不要做多余的事，要不然大家都难做。”

　　温嘉纳适时接话，
　　“有没有可能是向飞白身边的人，不想让他继续拿这件事压人，所以故意把话递出来？”

　　“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华斯乔说，
　　“拦截那封信的人，和往温家递话的人，是同一个。”

　　温嘉纳替她补充，“如果是向飞白身边的人拦了信，他想保护的不是你，也不是陈澄，而是他自己。信的内容一旦到了向飞白手里，向飞白就会知道陈澄在信里写了你名字，他不会放过这条线，那个拦信的人也不想让向飞白知道你已经介入了这件事，所以把信截了，又挑了个不会引火烧身的方式把信息放出来。”

　　“那个人能是谁？”
　　“不知道。”
　　温嘉纳单手打了圈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她腿上。

　　“但向飞白身边能接触到信件，同时又不想让他知道你名字的人，范围不算大。”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想让向飞白知道我的名字？”

　　温嘉纳看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脸颊被她咬了一口，他嘶的一声，“因为如果他真想帮向飞白，会直接把信递上去，再把陈澄写你名字这件事当成筹码，但结果是他没有。”

　　“还有一件事，”
　　华斯乔说，“陈澄签协议那天，在场有个短发女人，三十岁左右。”

　　温嘉纳嗯了一声，
　　“向飞白的秘书姓林，男的，五十五岁左右。”

　　“所以那个短发女人不是秘书。”
　　“不是，应该也不是向飞白的人。”

　　华斯乔把手里的纸巾折成整齐的长条，
　　指甲沿着折痕压了一遍，“那她是谁派来的？”

　　“我爸。”

　　这会正在等红绿灯，温嘉纳边翻出个新日期的三明治递给华斯乔，又给自己拆了瓶牛奶，插上吸管就喝。

　　“那笔钱走的是领藤公账，向飞白如果要通过审批，就必须得有人给他签字放行。而我爸当年在领藤挂了个名誉董事的名头，虽然早就不管事了，但涉及到公账资金调度的事，系统里会有他的签章路径。”

　　“签章可以是他本人签的，也可以是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用的。”

　　“你怀疑你爸签了字？”

　　“不是怀疑，不出意外那个短发女人就是我爸的行政助理，我后来查过签协议当天，我爸的签章系统里有一条审批记录，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那会儿她恰好在领藤。”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
　　“向飞白报的是特殊困难学生帮扶专项，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所以我爸不会管那笔钱用在什么地方。”

　　华斯乔拆开三明治包装袋，先咬了一小口，
　　“所以这不是监督，而是留证。”

　　温嘉纳眉骨向上扬起，吸管被他咬扁，调笑着说，
　　“对，向飞白需要有人证明流程合规，我爸需要有人证明这笔钱确实用在学生身上了，两边各取所需，不过嘛我女朋友聪慧过人，牛顿排你后面。”

　　华斯乔非常大方地翻了个白眼给他。

　　“你爸知道那份保密协议吗？”
　　“不知道协议内容。”

　　“那就是说，签章被向飞白用了一次，但温家不知道具体用途。”

　　“对。”

　　“那如果校董会上这份保密协议被拿出来，你爸的签章记录也会被翻出来。”

　　温嘉纳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应她，“嗯。”

　　“你爸会保你还是保自己？”

　　几乎是笃定。
　　“他保自己，但我会在他动手之前先把协议内容递到校董会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签章页的复印件已经跟保密协议钉在一起了。”

　　华斯乔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吃完。

　　“你做好准备了？”
　　“我做事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

　　温嘉纳赶在她开口之前询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别让你爸在星期四之前知道你已经拿到了保密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