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5、陈澄 脚步往前踏

　　京都的雨下得很没有规矩。
　　连续几天，道路湿滑，又加上雾气，可见度很低。

　　周三上午十点，华斯乔此刻坐在沈明岚的办公室内。
　　沈明岚三十多岁，正值恰好年华。

　　她穿米色针织开衫，
　　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没有首饰。

　　她看见华斯乔的第一句话是，
　　“你比你妈年轻时瘦。”

　　华斯乔顿了一下，她脑子里搜了一圈，确定自己没在家族相册以外的地方见过这张脸。

　　而且沈明岚的长相不属于张女士那个社交圈。

　　“你认识我妈？”

　　“认识。”沈明岚没坐，走到茶水台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华斯乔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靠桌沿站，“张明谨，比我大两届，当年的学生会主席。我大一的时候她请我吃过一碗馄饨，说是我大学四年的社会实践都得自己跑，别指望她。”

　　华斯乔没接话，这确实是张女士的作风，
　　不施恩，不言谢，一碗馄饨划清界限。

　　沈明岚也没有打官腔的意思，
　　“你邮件里那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华斯乔从书包里抽出文件夹，翻到财务流水对比表转过去，“领藤近三年的特殊困难学生帮扶专项支出，前两年平均每年十二万，去年涨到四十七万，其中三十万集中在同一季度，审批路径都显示理事长办公室全权审批。”

　　沈明岚倚靠椅背，眉骨往上顶，是惊讶是欣赏，
　　是和张明谨一模一样的骨头与态度。

　　“你要查这笔钱的去向？”

　　“查到了其中一笔流向一个陈姓女生的家庭，用途是平债。但那位女生的退学协议上写着，如果向任何人提及这笔钱的使用方式，就会被追回全部帮扶款项。”

　　沈明岚把表格推回来，托腮看向华斯乔，
　　“你来找我，是想要我帮你证明什么？”

　　“想请您告诉我，这笔钱的来源是否涉及明岚教育基金会的资助。”

　　沈明岚维持这个姿势看了华斯乔好一会儿。
　　当年张明谨嫁给华颂年那种男人之后，很快有了华斯乔，她甚至去了华斯乔的百日宴，见过张明谨和华颂年以什么姿态面对众人。

　　是恩爱吗，是相敬如宾吗，都不是。
　　沈明岚当时就给华斯乔下了定义，要么是绣花枕头般的独女，要么心中无墨水。但此刻仅仅高二的女生，吸取了华颂年的城府和张明谨的锋利，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华斯乔，略显稚气的通透里带着不要命的敢。

　　她慢慢说，
　　“明岚教育基金会连续两年向领藤国高捐赠专项助学资金，合计五十万，用途限定为低收入家庭学生学费及生活补贴。捐赠协议里加了资金分配方案须经基金会审核的条款，但这个审核环节，领藤从来没有执行过。”

　　华斯乔安静听完。
　　这时候雨下密了，雨水斜打在窗上。

　　华斯乔站起身，
　　“沈女士，您愿意在下周校董会之前出具一份书面说明吗？只要重点指出关于未审核这个事实就行。”

　　沈明岚点点头，答应得很顺，甚至懒得掰扯，
　　“可以是可以，但你想清楚了，这份说明一旦摆上校董会，向飞白的反应不会是你的女壹社复不复社，而是他的位置。”

　　华斯乔走到门口，回过头，“我知道。”

　　不知道无畏，还是知道也无畏，沈明岚拭目以待。

　　沈明岚看着那扇门合拢，门锁咔嗒落下，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接通。

　　“张明谨，”沈明岚说，“你女儿今天来找我了。”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钱是不是我给的。”

　　“你怎么说的？”

　　“事实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张明谨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
　　“她状态怎么样？”

　　沈明岚在电话这头笑，
　　“你关心的话怎么不当面说？”

　　刚说完，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
　　华斯乔在街边站了五分钟才叫到车。
　　上车之后看了眼手机，温嘉纳发来一条消息：

　　HeyJiana：【今天陈澄那边的人撤了。】

　　华斯乔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她想知道撤了是什么意思，是撤干净了，
　　还是只是换了个位置。

　　S1Q：【确定？】

　　屏幕上端弹出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两下就消失了，紧接着消息进来了：
　　HeyJiana：【确定，向飞白昨天开会时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今天那边就没人了。】

　　华斯乔读完消息没再回复，把手机倒扣在大腿上。车窗外是阴霾连连的京都市，马路水泄不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烘托出来的停顿与心中所念产生焦躁不安。

　　她想到沈明岚，想到沈明岚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

　　从沈明岚的话里整理仅限的信息，
　　张女士年轻的时候在干什么？
　　当校学生会主席，请学妹吃馄饨，告诉沈明岚别指望自己。

　　华斯乔一直以为张女士不帮她是因为不想，
　　现在才意识到还有一种可能，
　　——张女士帮得太早，于是学会了不帮。

　　这和向飞白正好相反，
　　向飞白帮了陈澄，然后她再也不能开口。

　　车又在红绿灯口停住，雨刮器左右摆动，华斯乔盯着前面的车牌，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摸出蓝莓味真知棒咬碎，甜味顺着嗓子往下坠，没剩多少。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第二节课。
　　华斯乔从后门溜进教室，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她把书包搁在桌肚里，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韶怡发来的消息：

　　小怡一下：【周会长下午又去活动室了，带了两个人搬柜子，墙画没动。】

　　华斯乔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进桌洞。
　　她撑着脸看向黑板，抽了支笔做笔记。

　　下课铃响之后她往活动室走，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食堂方向涌，有人在讨论刚刚发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答案到底是二分之根号三还是根号三，有人抱怨下周的月考来得太密了。

　　华斯乔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步子不快，马尾在肩后轻轻扫动。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的确搬空了储物柜，柜子日积月累压着墙壁，柜子移开后是墙皮脱落的痕迹。

　　周会长带来的两个人手脚倒是利落，连柜子里遗留的几本旧杂志和半盒回形针都收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但桌面中央放了一瓶没拧紧的矿泉水，不知道是忘的还是故意留的。

　　华斯乔没空研究这个。
　　她鬼使神差往这边来，此刻也只有站着看墙壁。

　　墙画完好无损，不让动那就动别的东西，
　　一件一件地收，收完了屋子也就不剩什么了。

　　她拿韶怡打的备用钥匙锁了活动室，
　　锁芯换了，但没问过韶怡哪儿找到新钥匙、去哪打的。

　　韶怡总有韶怡的办法。

　　华斯乔转身往楼梯口走，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敞着，里面传出周会长的声音，在跟谁交代明天要运一批新桌椅过来。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人影和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不大不小地穿过去，里面的讲话声恰好断了，没人关门没人出来看。

　　温嘉纳穿着件皮夹克斜靠走廊窗台，里面搭了白衬衫加领带，下身是宽松工装裤，一双中厚底的鞋。他女朋友的眼神半分没往他身上放，他转头热络地和旁边几个人讨论下周的篮球联赛。

　　华斯乔拐了个弯往校门方向去，她今天没胃口，不打算去食堂。刚走出校门口，手机就来了温嘉纳的消息。

　　HeyJiana：【晚上公寓？】
　　华斯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消息，手机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她正打算回今晚有事，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HeyJiana：【那个姓周的，今天下午搬柜子之前，去了一趟向飞白办公室。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S1Q：【什么纸？】

　　HeyJiana：【目击的人说他没看清，但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就直接去了活动室，所以大概率是跟活动室使用有关的文件。】

　　S1Q：【知道了。】
　　HeyJiana：【晚上？】

　　华斯乔看着那个问号，想了片刻，
　　S1Q：【再说。】

　　那边没再追问，温嘉纳有一个优点是：
　　华斯乔说有事的时候他不会追问什么事，
　　从前她觉得这是分寸感，后来觉得这是聪明，再后来她发现他只是不想让她觉得他管太宽。

　　她收了手机拉开车门，
　　没注意身后二楼窗户里有人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

　　晚上回家，张女士在书房处理公务，
　　华颂年在客厅沙发上摊着棋谱独自对棋，
　　他难得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去哪了？”

　　华斯乔在玄关换拖鞋，“学校。”
　　华颂年自说自话，“请假干什么？”

　　“有事。”

　　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他问，她答，但双方都知道答案不完整，谁也不拆穿。

　　华颂年没有要主动开展话题的打算，但华斯乔有事要问。
　　“爸，你认识沈明岚吗？”

　　“不算认识，明岚教育基金会跟你妈那边有点渊源。”

　　“我妈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华颂年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道不明，倒不是回避，也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犹豫该把多少真相告诉你。

　　他于是这么回答，天衣无缝，
　　少了真情所在，但这个家也不需要太多真情实感。

　　“做她该做的事。”

　　之后华斯乔听见厨房传来烧水的声响，这就是话题结束。

　　她回房间之后先把湿了的校服外套丢进脏衣篓，然后坐书桌前开电脑，把韶怡发来的女壹社活动档案翻出来，从头过了一遍，又把涉及校外合作方的条目单独拉出来做了个表格，包括机构名称、对接人、活动时间、合作形式。

　　第七行是明岚教育基金会。去年十月，女壹社和她们合作办了场女性职业规划讲座，到场六十三人，反馈表收了五十一份。她当时坐在台下第一排，沈明岚讲的是女性在非营利组织中的职业路径选择。

　　她在备注栏打了两个字：已联。

　　第九行是青芒文化传媒公司，
　　去年合拍过一期校园性别议题短视频，
　　发在领藤论坛和公众号，播放量过万。

　　备注栏：未联。

　　第十一行是青芒青年公益中心。去年组织过一批女生去那里做志愿者，内容是一场反家暴社区宣传。华斯乔记得那天很热，发了三百多份传单，有个大叔接了传单看了两眼直接扔地上，一对中年夫妻站在她面前听她念完单子上的内容，那个阿姨拉着她的手说，小姑娘你们做的事情很重要。

　　华斯乔心里大致有了候选名单，沈明岚算一个，青芒青年公益中心那边如果走对了路子应该问题不大。

　　外面雨停。
　　她把表格做完，点开和温嘉纳的微信对话框。
　　S1Q：【陈澄地址发我。】

　　那边回得很快，一串地址，紧接着又追了一条：
　　HeyJiana：【现在？】

　　华斯乔把手机揣进兜里，华颂年看见她往外走，
　　没问她去哪儿，只说了一句，“带伞。”

　　“爸。”
　　华颂年嗯了一声。

　　“校董会之前我可能经常晚回来。”

　　华颂年喝了口水，这会儿没在下棋，
　　在看下属新补发的文件，“跟你妈说一声就行。”

　　“她今天在家吗？”
　　“书房。”

　　华斯乔站在门口想了几秒，她没有去敲书房的门，
　　张女士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不需要在出门前再听一遍。

　　她身后传来这栋房子每天都会有的门关上的声音，
　　和以往如出一辙，却又不同了。

　　脚步往前踏，她去见陈澄。
　　她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温嘉纳发了一条：

　　HeyJiana：【到了给我说一声。】

　　她没回，把手机握在手心，侧头看窗外。

　　京都在夜里湿漉漉地亮，
　　满街灯火被雨揉散又重新聚。

　　她看着不平路面，车身微微晃着，晃着晃着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