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4、墙画 画得不算好

　　天光大亮，华斯乔翻了个身，闭着眼摸到旁边的手机。
　　熟练地切到短信，最顶端是对话框停在两点十七分。

　　【求你别找我了。】

　　华斯乔不知道此刻该是什么反应。
　　是预想中的荒谬，还是早已对故事发展结局的无聊呢，
　　或者两者是共存的，且同样应该感到相似的乏味。

　　她抱着几分侥幸确定，向飞白认为招数不在创新，拿捏一个人的命脉就是当下那个人最差的绝境，把他们一直控制在绝境之内，就可以束之高阁。

　　华斯乔花了十几分钟洗漱，她单肩背包下楼。
　　密码锁提示解锁成功，进来的是她的父亲华颂年。
　　他四十五岁，身形挺拔，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拎公文包。

　　华斯乔视线移动到玻璃外，华颂年的司机驱车离开。
　　“今天这么早？”
　　“嗯，约了人。”

　　她侧身让路，视线停滞在华颂年身上，
　　他浑身上下不见任何奢侈品，衣服都是淘宝不过百，
　　皮鞋不烂但也不贵，保温杯都可以用好几年。

　　两个人一上一下，两道门同时关闭，
　　这就是父女之间的所有交流。

　　张女士在微信上说华颂年今晚在家，提醒她早点回来。
　　眼睛读了但不回，手指滑到微信界面的置顶。
　　随后指尖轻点，退出微信界面，给置顶发去信息：
　　【我不找你，但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签过一份保密协议？】

　　华斯乔在这一刻把能回复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了。

　　/

　　领藤的早晨比别处安静，
　　一没有早读，二是富人家的孩子普遍晚起。

　　华斯乔踩着七点四十分的铃进教学楼，
　　拐过楼梯口时看见韶怡站在公告栏前。

　　女壹社解散的那张纸还没撕，
　　华斯乔把眼神分给旁边那张新纸，上面字不多。

　　【即日起，原女壹社活动室划归学生会使用。如有异议，请至理事长办公室面谈。】

　　落款是向飞白的签名，手签的，笔锋凌厉。

　　华斯乔在韶怡身后不远处看完了这张纸，
　　心底感叹向飞白的幼稚要高于三岁小孩，
　　可能小孩都得找他取经。

　　韶怡头也不回地问，“你看完了吧？”
　　“嗯，看见了。”

　　韶怡的下一句话才是重点，
　　“学生会那帮人今天下午就要搬进去。”

　　华斯乔走上前，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纸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对折，丢进垃圾桶。

　　“斯乔——”
　　“活动室的东西搬走了吗？”

　　韶怡愣了一下，
　　“……昨晚搬了，东西放我车后备箱了。”

　　“行。”

　　华斯乔往教学楼里面走，
　　韶怡跟上来两步，压着嗓子，
　　“那张纸你撕了，向飞白会——”

　　“会再贴一张。”
　　华斯乔利落地下了答案，一步没停，“他贴一次我撕一次。”

　　……

　　如果说女壹社解散，活动室让出是向飞白给华斯乔的下马威，那么八天集齐五十万赞助就是刀刃向她，底下是血盆大口等着饱餐。

　　台上老师授课中，台下华斯乔思绪纷乱。
　　手机上那条来自向飞白的私信，这会儿像是贪欲不止的鬼。

　　八天五十万，校董会高顿奖。
　　向飞白给了她一个看似公平的条件：
　　拿到高顿奖，女壹社复社，成立基金会。

　　高顿奖要求校董推荐，
　　但校董会下周三就开。

　　时间不够是明面上的陷阱与不体面，而更深的那层指向五十万赞助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何况领藤的赞助渠道向飞白把控了两年，他稍微动动手指，几个大额的意向就能挪到明年。

　　向飞白的算盘昭然若揭，而华斯乔压根不会顺着他来。
　　放学后，华斯乔跟张女士说写完卷子回家，实际去了书店。

　　她把韶怡整理的女壹社活动资料重新翻了一遍。
　　女壹社成立两年，累积的活动参与人数超过两千人次，媒体报道十七篇，合作方名单跨了教育、法律、医疗、公益四个领域。

　　数字摆在那里的确不会说谎，
　　但数字也不会替你说话。

　　华斯乔需要一个替她说话的人。
　　那个人是明岚教育基金会的沈明岚。

　　联系邮箱被记录在册，花了几分钟措词。
　　【沈女士您好，我是领藤国高国际部高二学生华斯乔，女壹社现任社长。下周三校董会将讨论社团复社事宜，希望有机会向您当面请教，时间地点您定。】

　　她点击发送之前犹豫了一拍，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关于领藤近年的一些变动，我了解到的信息有限，也许您愿意补充。】

　　发送完毕。
　　情绪还未从这件事里抽离，下一秒就是韶怡打来的电话。

　　乌云压境，不得喘息。
　　华斯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书店。

　　“学生会那个姓周的新会长，今天下午说活动室重新修缮，顺带明天把女壹社建社的那幅手绘墙画给刷白。”

　　那幅墙画是女壹社成立第一天画的，
　　十几个女生花了整个周末，从未感到疲累。

　　画的内容是一棵树，树冠上写了她们当时能想到的所有词，主题就是勇气、自由、平等、不被定义。

　　画得不算好，但那是女壹社的第一件作品。
　　而周围环绕着她们收集来的全世界的声音。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来自鲁迅。
　　——“Well-behaved women seldom make history.”（循规蹈矩的女人很少创造历史。）来自劳雷尔·撒切尔·乌尔里希（Laurel Thatcher Ulrich）。
　　——“We are not born women, we become one.”（我们并非生而为女人，而是成为女人。）来自波伏娃。
　　——“I am not free while any woman is unfree, even when her shackles are very different from my own.”（只要还有女性不自由，我就不会自由，即使她们的枷锁与我的截然不同。）来自奥德丽·洛德（Audre Lorde）。

　　华斯乔沉默良久，只是说，
　　“我明天去一趟。”

　　“他们装了监控摄像头。”
　　“我不打架。”

　　夜色长存不倦，月光高悬于顶。
　　华斯乔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手机无声无息转了几下，最后她走向通往城北的地铁，这个点到处都在着急忙慌的。

　　她记得公寓密码，顺利解锁，里面没人。
　　又开了罐上次喝的青梅酒，边走边往沙发里挤着。
　　酒味不浓，酸甜带气泡，在舌尖炸开又散了。

　　手机在此刻震动，来自温嘉纳。

　　HeyJiana：我现在跟你说保密协议的事。

　　华斯乔盯着那条消息，横冲直撞，连个前情提要都没有。
　　温嘉纳这次没发文字，直接拨了语音过来。
　　“你在我那儿？”
　　“嗯。”
　　“冰箱里还有酸奶面包，别只喝酒。”
　　“说正事。”

　　华斯乔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嚓的一响。
　　温嘉纳不常抽烟，偶尔烦了才点一根，
　　“陈澄签的那份协议，甲方写的不是领藤。”

　　“向飞白？”
　　“嗯，他个人。”

　　华斯乔捏了捏鼻梁，身体完全瘫在沙发上，“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如果捅到校董会，向飞白没法用学校背书挡回去？”

　　“学校不知情，公账上那笔钱走的是特殊困难学生帮扶专项，但这笔钱入账的时候之前加了个由理事长办公室全权审批，不经过校董会审批流程的条款。”

　　温嘉纳鞋蹬在茶几边缘，“所以这件事如果爆出来，学校能说向飞白违规审批，他也能说这是个人行为。”

　　华斯乔默然不语，随后慢吞吞地往外吐字，“原件在他保险柜里，你拿到的复印件是他本人的签字页？”

　　“签字页，审批页，附带的保密协议正文。”

　　温嘉纳吐了一口烟，声音离话筒远了点，像偏头弹烟灰。
　　“还有，陈澄的地址我查到了，但不打算现在给你。”
　　“为什么？”
　　“她家附近有人。不确定是向飞白的人还是债主那边的，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

　　华斯乔消化完这些，
　　转话问温嘉纳什么时候查到的，他说是前天。

　　过了一会，温嘉纳把烟摁了，恢复平时那种懒散调，“人在我这儿盯着，放心吧出不了事，倒是你，好好睡觉。”

　　“你挂了。”
　　“你先把酒放下。”
　　“……挂了。”

　　之后，华斯乔离开了公寓。

　　/

　　次日华斯乔六点醒，梦一段断一段，睡不踏实。
　　她把马尾扎高，单肩背包，利落出门。

　　到领藤七点三十，她目的地是活动室。
　　远远就见门半敞，里面有人影在晃。

　　“柜子挪那边，桌子放中间——”
　　华斯乔走近，把本就开着的门推到最角落，里面的几个人明显对她来此感到莫名，又或者诧异不爽，反正种种情绪。

　　活动室里站着五六个人，大部分是学生会的，周会长站在墙画正前方，手里拿着一张施工单，旁边两个男生拎着白漆桶和滚筒，靠墙根搁着。

　　墙画还在。
　　树冠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在，
　　那些句子的笔画已与墙面融为一体，双方都带着旧的痕迹。

　　周会长看见她，表情由意外转为预备态势，
　　“华斯乔，这儿现在归学生会了。”

　　华斯乔没看他，目光扫过地上白漆桶与墙面。
　　“向飞白批的？”
　　“理事长办公室下的通知，白纸黑字。”

　　华斯乔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墙画开始拍。镜头从左侧树冠根部起，平移扫过整面墙，树杈上的一笔一划，尽数入镜，最后镜头收在右下角一处名为女壹社建社留念的落款。

　　“你拍什么？”
　　“留个证据。”

　　周会长上前一步，想要抢过手机，“活动室划给学生会是正式流程，这面墙刷白更是常规修缮，你的拍摄起不到任何作用。”

　　华斯乔眼尖手快，
　　手机在空中带起一道抛物线，两手相接，她胜一筹。
　　“没作用你抢什么？”

　　她好整以暇，看热闹的语气，“还有你不是说正式流程吗，那资产清单和移交确认单给我看一下呗。”

　　周会长跟着怔愣，“什么资产清单？”
　　“活动室里的所有物品，包括这面墙画，在移交之前都属于女壹社的社团资产，如果没有签字确认的移交文件就直接处置内部物品，按校规是违规操作。”

　　“一张画而已——”
　　“这不是一张画。”

　　华斯乔把手机揣回兜里，
　　抱着胳膊向前迈步，声音拔高，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这是女壹社成立第一天十几个女生一起画的，当时的工时统计，材料购买凭证，参与人员名单，全部记录在册。”

　　她话锋一转，“这是我的社团留下来的东西，你要动它，去走校产处置流程，且流程走完之前谁都不准碰。”

　　周会长脸色铁青，情绪愤懑，指责频出，
　　“华斯乔，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对，你很聪明，我就是在拖延时间。”

　　她说得坦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会长没再说话，朝拎桶的人摆了摆手，
　　“先不动了，但你也拖不了多久。”
　　华斯乔耐心告罄，“赶紧滚。”

　　他们走远，手机响动，是沈明岚的回信。

　　邮件只有两段话，措辞简洁。
　　【华同学你好，周三上午十点我可以空出时间，地点在明岚基金会办公室。对于你邮件里提到的那句话，我建议你在来之前想清楚，你希望我补充什么，以及补充之后你打算用来做什么。很期待与你见面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