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26、旧梦 领藤旧梦一

　　三月期满，向飞白的调查结果无异常。
　　他来领藤那天下起了雨，皮鞋沾雨，西装微湿。
　　年轻的秘书一直挺直腰背为他撑伞。

　　领藤校门口的台阶每逢雨天就会湿滑，
　　向飞白在学生们的惊诧中，回到他的办公室。
　　东西寥寥无几，十七年也未曾留下多么珍贵的东西。

　　向飞白在那张属于理事长的椅子上再坐二十分钟。
　　算不上多浓烈的不舍，只是像做了好长的梦，梦醒之后，似乎一切如旧。

　　但什么都不同了。
　　二十分钟后，向飞白离开这间办公室。

　　领藤旧梦一场，京都新盛向阳。
　　“京都大学那边什么时间去报道？”
　　“下周一，上午九点。”

　　“嗯，林和泰最后怎么处理的？”
　　新秘书拉开车门，之后收伞回到副驾驶，
　　“定性意外车祸，他女儿已经安排出国了。”

　　向飞白没再继续接腔，车子驶离领藤。

　　……

　　所有事情挤在一块来，让人喘息不得。
　　谷闻对向飞白不回领藤这件事没发表什么意见，
　　他那种阴险狡诈的人，走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下午，调查组最终结论新鲜出炉。

　　结论写得很克制，没多加笔墨：
　　经核查，未发现谷闻校长在任期间存在主观故意的违规行为。资金审批流程存在不规范之处，但均在当时校董会授权框架内执行。

　　关于一封匿名线索提及的前校长任内行贿事项，因涉事人员均无法提供有效证言，且关键证据已灭失，不予认定。

　　这不是谷闻运作之后的结果，行贿一事是家里主导，该知道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不必担忧。

　　前半部分更是无处讨伐，辛苦向飞白来这么一遭。

　　燕阳舒的那份调查结论来得晚，但结果不会有其他，
　　只能皆大欢喜，也只会是皆大欢喜。

　　第三笔采购的经办人通过律师提交的书面材料，承认自己在验收环节伪造了一份报告，燕阳舒作为审批人未仔细核实。经办人已经离职一年半，说明里写得很清楚，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经办人离职之前的行为确实不规范，
　　但异常差价不是操作失误能解释得通的。

　　燕阳舒在审批人审核不严，负领导责任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领藤国高两位最大的领导人在此次风波再次全身而退，都要谱写佳话了。

　　糜巍然算是陪跑，落马也无人在意。
　　领藤的相关词条全部撤掉，热度消退。

　　接过的接力棒的是沈明岚和温如柏。
　　她们过去的往事重提，恋人未满最为谈资。
　　温康宁不知去向，但这件事就是他的手笔。

　　温家企业公关部绞尽脑汁想怎么回应，
　　沈明岚团队显得云淡风轻，丝毫不慌。

　　外界在窥探温如柏的第一桶金到底干不干净，是否参与了温康宁的那笔灰产，是否还有其他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大事。

　　沈明岚收到温如柏的来电时，她正在家悠闲泡澡。
　　刚刚还在品味和她的过去，没想到主人就找上门。

　　“你干的？”
　　“兴师问罪是不是也得有名头？”

　　温如柏嗤笑，解开西装扣，将自己摔进办公室沙发，
　　“我知道温康宁找过你。”

　　沈明岚揭下面膜，往上靠了靠，
　　“但我现在搞你没意思。”

　　“我还得感谢你？”
　　沈明岚语调变冷，头开始痛，
　　“用不上，没事别联系我。”

　　温如柏身心俱疲，她跟沈明岚的过去是一桩密谈。
　　她们从高中起关系就很好，一起考入京都大学，同宿舍，吃喝玩乐通通都是彼此，情意就在这时候诞生。

　　那时候的温如柏可谓是风光无限好，
　　家里人宠着，寄予厚望，养出的性子太傲。

　　得到什么都太容易，结果就是不在乎任何人的真心，她清楚自己性取向是女生，依旧可以为了世俗上的意义背叛沈明岚。

　　好听话是恋人未满，难听话是悖论。
　　温如柏和前夫联姻之后，她以此跟沈明岚卖惨。

　　彼时的沈明岚功成名就，但家底只是普通工薪阶层。
　　她何尝不知温如柏只是需要基金会的人脉呢，
　　还是选择听，选择信，选择被利用。

　　烂人真心有时候的确不错，
　　温如柏只有烂人，没有真心。
　　沈明岚是烂人吗，没有定论。

　　温如柏离婚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沈明岚，
　　这些年，她们互相使的绊子只会无穷无尽，
　　在这时候问，到底谁是烂人真心，
　　谁都说不明白，但就是想互相纠缠。

　　在一起憋屈，退一步不甘。

　　……

　　京都，晚九点。
　　瓢泼大雨只会在海边更加肆意。

　　温如柏不知道她这位哥哥要玩什么把戏，
　　单独约她来此地，不知道的以为还想要杀人灭口呢。

　　选择赴约的道理很简单，
　　事到如今，有些人不应该活着了。

　　温康宁只穿了单薄的毛衣，他精神状态不佳，
　　胡子拉碴，瘦了许多，站在礁石上，借着夜色看向温如柏。

　　“小柏——”
　　温如柏的小名，很久没人喊过。

　　“别这么喊我。”
　　温康宁低下头思索，像话接不上气，
　　“那喊你什么，温总还是温小姐？”

　　海风在呼啸，海水在涨潮，四处是雾气与潮。
　　灯光太暗，看不清温如柏那张脸，也辨不清他们这对兄妹还剩多少血浓于水。

　　温如柏也很久很久没喊过温康宁哥哥了。
　　温康宁颓废无力地蹲下来，自顾自地说，
　　“我给小嘉打过电话了，我说，对不起，他听起来不知道怎么回应就挂了电话。”

　　风声好大，电闪雷鸣。
　　一刹那，照亮温康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靠心脏的位置，鲜血快要流透上衣。

　　温如柏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眉眼是不能控制的担忧，还有万千不语的情绪。

　　“我应该听不到最后一声爸爸了。”

　　“温如柏，我确实很讨厌你。你聪慧，能力强，自然而然地拥有爸妈所有目光，而我呢，什么都没有，这太不公平了，明明我才是长子啊……”

　　许是太痛了，温康宁倒吸凉气，
　　他靠着身后的礁石抽痛，
　　“……我以为自己抢一抢总会有的，但斗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

　　“事到如今，我罪有应得。”
　　“所以，你就对付我，让你儿子得到一切吗？”

　　温如柏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温康宁的唇色白到诡异。
　　“我只能再替他争一争……至于结果，我看不到了。”

　　最后再用一次温嘉纳父亲的身份。
　　温康宁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摇摇晃晃的。

　　“你要干什么？”
　　温如柏有了慌张，往前大步迈出，还没有抓住温康宁的任何，就眼见他悬空，极速下降，水花四溅，“哥——”

　　温康宁不会回应她了。
　　眼泪汪汪，抽噎不停。
　　温如柏在这世上的亲人只有温嘉纳了。

　　哭喊之后，温如柏不见往日端庄，浑身湿透的她，情绪混乱至极的她，分出最后一丝理性，做出不报警的选择。

　　2019年3月17日，温康宁生死未卜。

　　温如柏在温宅见到尚未入眠的温嘉纳。

　　“姑姑，你也一直在装吗？”
　　温如柏脱掉大衣，踢掉高跟鞋，面无表情去二楼。

　　“你没有解释吗？”
　　温如柏手搭着扶手，回头看他，“我需要解释什么？如果是新闻，你猜对了，我确实不干净。”

　　“对我那么好，只是为了挑拨你和你爸的关系。”
　　温嘉纳和温如柏的世界一直是晴天，但刚刚阴云密布，精心伪装的姑妈，全心全意变坏的父亲，杳无音信的母亲，组成了他短短的17年人生。

　　温如柏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3月17，温嘉纳的生日，温康宁的……大概祭日吧。

　　真是天生的父子俩，
　　到阴曹地府还是父子俩。
　　温如柏没再说任何话，回自己卧室洗澡。

　　/

　　事态回归正轨，但警方一直没找到温康宁。
　　领藤回归平静，女壹社没了阻力之后一切顺利。

　　休息室落实不久，
　　女壹社开始着手调查女性职工受到的职场骚扰。

　　今日简单碰了个会，华斯乔让她们匿名调查。
　　温嘉纳状态不怎么好，她也跟着烦。
　　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整，来了个客人。

　　糜真一可谓是容光焕发，她如今不是女壹社联络人了，其实压根是虚名，都知道做戏给谁看。

　　“hi。”
　　华斯乔手机熄屏，抱着胳膊等她的下文。

　　“我想加入女壹社。”
　　华斯乔扯公开资料回档，
　　“领藤女生自动成为社员。”

　　糜真一双手交叉撑下巴，她做了新美甲，红黑渐变，假毛长，唇色浓，眼线走势扬，“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华斯乔自然知道糜真一指的哪方面。
　　胃口不小，野心勃勃。

　　“如果你说的是女壹社社团骨干的话，我可以有话直说，目前没有要纳新的计划。”

　　华斯乔一口回绝，准备要走，
　　但糜真一不会轻易被打发，
　　“社长随便安排个职位，是很容易的事。”

　　说完，她还挺善解人意，
　　“你可以好好考虑，我还有课，先走了。”

　　华斯乔觉得莫名，这种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完全没有任何礼貌边界吧？

　　她捞起外套窝在手里往外走，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令她戛然而止，
　　——【前领藤名誉董事温某遗体被打捞。】

　　2019年4月8日，温康宁确认死亡。
　　慌张瞬间席卷华斯乔，她在那一刻血液倒流，
　　温嘉纳的号码打不通，她喘着粗气跑向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