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27、骨灰 就那么变成

　　四月份，京都已回暖，
　　但温康宁葬礼不见一丝暖。

　　外界对温家的猜测很多，愿意来吊唁的人少之又少。
　　殡仪馆的院子种了几棵早樱，花瓣落满地，无人扫，无人管。

　　温嘉纳满身沉闷的黑，他露出完整额头，眼下乌青，站在那里不再是生长的柏，而是暂停活着的草。

　　每个人都在跟他说节哀顺变，
　　他也跟每个人低头再低头。

　　某位六十来岁的男人在温嘉纳面前站得比别人久，
　　他姓李，温康宁生前的财务顾问，头发花白。

　　“小温总，节哀。”
　　“谢谢李叔。”

　　“你爸生前……”
　　李叔斟酌过话意，“经常跟我提起你。”

　　温嘉纳嗓子干涩，苦笑道，
　　“他提我什么。”

　　“说你比他有主见。”
　　李叔没有说这是何时的事，他紧握着拐杖走进内堂。

　　温康宁没有留下遗言与遗物，只言片语都没有。
　　警察说，他那一刀不是别人捅的，是他自己。

　　那么靠近心脏，再偏一寸，
　　也许就没力气给温嘉纳说对不起了。

　　就那么死了，就那么尸骨无存。
　　就那么变成一捧骨灰，比不上风的重量。

　　董事会一致决定暂停温如柏的CEO职务。
　　内堂的位置差不多坐满了，而她的位置一直在空缺。
　　大家都体面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她不会来，也不会认错。
　　人到齐，仪式往下推，
　　等悼念结束，华斯乔从后厢房过来。

　　费亦行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冰岛小住几月，今日正好赶上温康宁悼念会，顺便也和他们告别了。他和楚清颐恋爱之后，几乎没有烟瘾了，这会儿见别人抽还远离了几步。

　　“不会吧，大少爷竟然嫌弃香烟了？”
　　费亦行抽吸鼻子，哼笑一声，“小楚闻不了烟味，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华斯乔今天并不在宾客名单上，
　　父母那边心知肚明，但默许她来。
　　费亦行有时候说她过得太爽，引人嫉妒。

　　“温如柏没来啊。”
　　华斯乔知晓他有话要说，“有屁放。”
　　“你就一定认为康叔生前没见过温如柏吗。”

　　华斯乔站在门廊之下，双手插兜，明目张胆地，
　　“我没这么傻，她倒不会推——”
　　她又叹气，缠缠绵绵的，“顶多看见不报警吧。”

　　费亦行差点就要给华斯乔鼓掌了，
　　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再烂的人，身上也永远洗不去被压制的情感，
　　这就是作为人类的劣势，温如柏那种人，终究只有一位哥哥。

　　“有说温如柏去哪了吗？”
　　费亦行摇摇头，“没听说，这京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能去的地方很多。”

　　她问，“温家董事会那边什么反应？”
　　费亦行靠墙站，说道，“暂时停职，说等调查清楚温康宁那笔灰产和温如柏之间有没有关联之后再定。但谁都知道，等调查清楚的时候，位置早就被人坐了。”

　　“谁坐？”
　　费亦行看了眼华斯乔，又看了眼内堂，“反正不是温如柏。”

　　温家旁支没有继承权，
　　那就只能是温嘉纳了。
　　位置烫手，但他不能不接。

　　聊天就到此为止，
　　日后不知道何时能再次见到费亦行了。
　　华斯乔真的讨厌离别的车站。

　　……

　　温嘉纳守灵三日，消瘦的身体像枯萎的花。

　　夜晚降临的时候，他晕倒在华斯乔怀中。
　　不似生龙活虎时的重量，此刻轻飘飘的。

　　二十分钟之后，抵达附近的医院。
　　病房内消毒水味很重，床上的人在打点滴，华斯乔坐陪床位调了个美剧看，嘴里无声嘟囔着Fuck之类的话。

　　她看得美滋滋，床上那人儿突然开口，
　　“这是你考雅思的复习资料？”

　　华斯乔见他脸色好了点，没暂停剧集，
　　“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很吵啊华小姐。”
　　温嘉纳一直住单人间，至于为什么住单人间，他说万一打屁股针呢，被人看见他的屁股怎么办？

　　当时华斯乔12岁，她都没有什么偶像包袱。
　　温嘉纳这厮有，真是活久见。

　　“您住的单人间，如果需要噪音服务去窗口。”
　　温嘉纳不说话了，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打算从失去父亲的痛楚中抽离出来，或许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的十七岁已经拥有了无法比拟的记忆。

　　他侧眼看向华斯乔，
　　父亲的爱像毛毛雨，润物细无声，飘在身上太难受，但又可有可无。姑姑的爱里有真心，不过掺杂的利益与算计占了大头。

　　而她，敢爱敢恨了十七年，
　　那么幸福的家庭，有太多溢出来的爱了。

　　温嘉纳有时候会嫉妒华斯乔，
　　又转念一想，她是天使降临人间，圣光普度众生。

　　他也一直受她的庇佑，
　　谢谢她，感恩她。

　　温嘉纳晃了晃脑袋，靠自己支撑起上半身，
　　揭开小米粥盒子盖，很清甜，估计加了糖。

　　“等我好了教你骑马吧。”
　　华斯乔关了剧集，把剩下的餐盒拆了，拿筷子尝了几口，“你教我？那不行。”

　　温嘉纳缓缓扣出个问号。
　　他一脸不解地停止喝粥，“什么？”

　　听华斯乔强词夺理，心情也挺畅快，
　　“因为，我是马场主人，你应该说为我工作。”

　　温嘉纳脸上挂起笑，
　　“行，臣，恳求公主赏脸让臣为您工作。”

　　“准了，你的病号饭好吃，再多病几天吧。”
　　“滚边儿去。”

　　守灵这几日都是华斯乔陪着过的，有她犯欠儿，温嘉纳解了很多郁结，现下他需要处理温家企业的那堆摊子。

　　华斯乔在后面坐下来，温嘉纳从另一边儿上车。
　　他们也不避讳驾驶位的司机，想到哪儿说哪儿。

　　“他们推你上位是觉得你好控制吧？”
　　华斯乔说这话的时候，低头刷朋友圈。

　　温嘉纳没立马回答，拿皮筋给她扎头发，又往上系了她的几颗外衣扣子，最后丢过去一个暖手宝，“不仅仅是这样，主要温家旁支没继承权，觉得我好控制，更顺理成章。”

　　“那……你姑姑怎么办？”
　　温嘉纳长叹气，沉了沉，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话音落下，紧接着说，
　　“但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

　　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
　　温嘉纳日后会一直坚信了。
　　他靠着她的肩膀，对着司机说，“去学校。”

　　手机亮屏，是回复不完的消息，
　　心下想的是，肩靠着肩，日子能苦到哪里去。

　　更何况，他的起跑线是别人穷其一生到达不了的罗马，没有什么理由自我卖惨，但他也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于失去父亲的伤痛里。

　　之后，就继续往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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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次女壹社例会，这次多了新人糜真一。
　　为了不引起不满，她需要在后勤实习半年。

　　女壹社一直都是有想法直说，
　　女孩们相互探讨，互相吸取对方好的方面。

　　梁妍最近感冒了，说话变腔，
　　“先说不好的，我们走访了二十三个人，愿意说的只有十一个，剩下那些，要么摇头，要么说‘没什么好说的。’”

　　华斯乔倒也不意外，世界允许勇敢的人存在，更允许不勇敢的人存在，保全自己从来不是自私，懂得在什么环境之下选择什么才是智慧。

　　“然后呢，不愿意说的原因是什么？”
　　何亦安见梁妍咳嗽，就示意她接过来继续，
　　“大部分说是怕麻烦，也有几个人说了句‘说了也没用’。我下面说一下调查结果吧，我们走访了保洁、食堂帮工、教职工、还有两个维修岗的女工，里面有七个人提到一个共同点：综合楼三楼到五楼的走廊保洁排班，一周换一次，而且都是晚上的班次。”

　　梁妍感到异常，问何亦安，
　　“晚上有什么问题？”

　　何亦安说，
　　“综合楼几乎没有学生去，晚上更是人少，目标人群就是教职工，还有各岗位的女性了。比较重要的点是，本应该在一月底更换的班次，维持到现在没换。”

　　有时候保安都推辞不去的远地方，
　　选在那里绝对是侥幸心理，更是卑劣心。

　　糜真一在适时插话，问了重要的问题，
　　“换班负责人是谁。”

　　“她们说没有经办人，也可能经办人不露面。”

　　华斯乔沉思片刻之后，发出疑问，
　　“那一月底该换的班次保洁有名字了吗？”

　　何亦安翻到笔记，回答道，
　　“暂时没有，不过我们准备去调档案。”

　　华斯乔顺着话往下接，“调查职场骚扰的事继续往下走，暂时不要让校办察觉，你们先从排班记录查，记得正式职工和合同工都要过一遍，找一下规律，遇到什么困难了记得找我。”

　　女壹社遇到的棘手问题都是华斯乔出面解决。

　　“运动会那边，女壹社需要出人吗？”

　　华斯乔扣上笔帽，
　　“运动项目让她们随心报吧。”

　　梁妍说，“对了，这次运动会开幕式发言轮到女壹社了，按往届来看，需要社长出席。”

　　华斯乔点点头，跟糜真一结伴出门，
　　“行，我知道了。”

　　女孩之间的气氛从来没有剑拔弩张过，
　　她们的目标一致之后，只会更加努足了劲往一处用。

　　糜真一精神头不错，像福尔摩斯上身，这会儿滔滔不绝地分析，“我觉得不像是校办和理事长办公室的人。”

　　华斯乔把快过期的蓝莓软糖分出去，
　　糜真一不知情者无辜，她吃了。

　　“路边的小狗都这么觉得。”
　　糜真一，“……”

　　“他俩现在位置不稳，只会低调再低调，这事儿只会在意想不到的人身上发生。”

　　糜真一又从华斯乔衣兜里翻糖吃，
　　恰好心血来潮看了眼日期，
　　“等会儿，这糖明天过期？”

　　“嗯呢，珍惜时间。”
　　糜真一罕见地说了脏话，“你有病吧华斯乔。”

　　……

　　谷闻近期身体健康状况不佳，
　　这次运动会开幕式由燕阳舒主持大局。

　　他的事揭过之后，主管了学校采买和后勤部分的生杀大权，权力到位，那便是风生水起。

　　以前认识他的领藤旧人不知在何方，
　　如今在领藤新人们处积累了一定声望。

　　燕阳舒走完流程，接下来是华斯乔出场了。
　　四月天气还不算太暖，但她今日穿了阿迪的白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和领带，下身是黑色西裤。

　　发言稿自己写的，
　　生病的副社长拒绝代劳。

　　“大家好，我是女壹社社长华斯乔。”
　　“很荣幸在此为开幕式演讲。”

　　台下稀稀疏疏的掌声在响，她没在意。
　　鼓舞人心的场面话说完，就来到了结尾，
　　“大家今天尽情疏松筋骨的同时，请记得友谊和比赛也可以同时第一。最后，也祝愿这场运动会洗去阴霾，带来好太阳与好运气。”

　　今天的开幕式会有半小时的趣味比赛，这过程里不强求学生在场，是比较自由的时间，华斯乔下台之后，晃荡着去小卖部买了蓝莓味优酸乳，还有几个面包。

　　等她回到操场，现在是跳高比赛，
　　温嘉纳报名了，这会儿在热身。

　　他一个起跳，衣摆跟着往上掀起，露出腹肌一角，
　　这边是赢了胜利，废楼那边是惊呼万分，
　　华斯乔艰难地将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楼梯天台，
　　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得出来，那里站了一个人。

　　耳朵在嗡鸣，她想也没想快速朝那边跑，
　　还没休息多久的温嘉纳见状之后，拎起跟她同款的外套追上去。

　　人群声音杂乱，有人说已经报警了。
　　离着几米的距离，又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

　　“她跳了！”
　　“打110啊！”
　　“马上到了！”
　　“……”

　　华斯乔呼吸不畅，扶着腰恢复，
　　温嘉纳赶上来，轻扶了她。

　　他们说跳楼的是一名保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