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无限流里谈恋爱》一陆向南

6、荒山古镇 发了春

　　发了春的葛纪纹心情大好，连看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都觉得美观了不少。
　　他理了理风衣，慢条斯理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三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镇子外围的木屋损坏程度明显比里面的损坏程度小，说明闪电只引起了树林的燃烧，火势在慢慢向外围蔓延。如果镇民第一时间就从火灾现场逃离，未必不能逃走，但看尸体的损毁程度与数量，倒像是留在树林里等着被烧一样，他们为什么不跑呢？”

　　程家欢猜测道：“也许是为了灭火？”很快她又自己否认了这个猜测，“那也不对，遇到火灾时人的普遍思维都是逃跑而不是灭火，怎么会为了灭火把自己性命都搭上。”

　　就像葛纪纹所说，山火发生地点在镇子中后方树林，这些镇民大可立刻逃离镇子，起火的那天晚上几乎没风，火灾扩张趋势不会太快，在第一时间逃离完全可以保住性命。
　　但光现在他们就已经见到了六十几具尸体。

　　“有一种可能。”万子嘉盯着远处，“这些镇民是为了救人才被活活烧死的。”
　　“你觉得是为了救谁？”葛纪纹顺着万子嘉的目光看去，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神女。”万子嘉转回目光。

　　程家欢和程家晓没有深入小镇，但葛纪纹却知道，那片起火的森林里，如果说有什么一定要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下的，估计就是在神女庙里祈福的神女了。

　　万子嘉随手捡了几块石子围成一个圈，“这个代表起火的树林。”
　　又在圈子里放了一块石子，“这个是神女庙，神女在起火前就来到了神女庙为镇民祈福。”
　　他又将一些石子洒在圈子外围，“这是那些镇民。”又在不远处摆了一块石头充当水塘。

　　万子嘉：“这个镇子的水塘离树林有一段距离，我们假设，当树林起火后，这些镇民为了保护在神女庙祈福的神女，选择用水灭火，从原始位置跑到水塘再回到树林大概需要十五分钟，考虑到老人行动不便的缘故，可能要二十分钟往上。”
　　葛纪纹点点头，跟上了万子嘉的思路：“二十分钟，足够火势蔓延到森林内部，这时候这些村民就必须选择深入森林灭火。”

　　剩下的不必再说，深入森林的行为无疑是自寻死路，大火蔓延，直到烧到镇子上，祈福日点燃的烛火成了整个镇子的催命符，这场火灾的结果是什么看看倒在地上的尸体就可以知道。

　　程家晓继续提问：“就算要救人，这些镇民也可以
　　直接去神女庙将神女拉出来啊，没必要一定要将火扑灭吧。”
　　“这个问题，估计要去问神女了。”葛纪纹抬手指了指神女庙的方向，“我相信这位神女此时就在神女庙等着我们光顾呢，她说不定也和我们一样跳转了时空。”

　　万子嘉：“这么肯定？”
　　葛纪纹摊开手笑道：“合理怀疑，大胆猜测。”

　　事实证明，葛纪纹的猜测很准，万子嘉凭着记忆带着三人穿过烧得面目全非的树林来到神女庙，这间小小的木屋在大火的摧残下苟延残喘，破碎的残肢摇摇欲坠。
　　身着紫衣的神女站在木屋外，似乎正等待着他们。

　　“午安。”神女率先开口，她的声音仍然平静如水。身后的青铜座钟一刻不停地发出“哒哒”的响声。
　　万子嘉确认，这就是那个和他们一起跳转了时间的神女。

　　“宁安镇记录簿是在你手上吗？”万子嘉问道。
　　神女点点头，万子嘉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利落地承认。

　　“那你能把记录簿借给我们看一眼吗？”程家晓试探性地询问。
　　“可以。”神女回答道，“但我要和你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程家欢握着刀的手没有松开，神女这么容易就答应她们，她反而觉得不正常。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宁安镇在祈福日那天发生了火灾，宁安镇一共46人全部遇难，除了我，他们都死了。”神女平静地陈述着宁安镇的遭遇。
　　“我希望你们，帮我阻止宁安镇这场大火。”

　　46人？
　　如果在那场大火中死去的镇民有46人，那在外面多出的尸体又是什么？

　　万子嘉猛地抬起头，他突然想到神女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

　　万子嘉：“你之前说我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那之前来的那些人呢？”
　　“他们留在了这里。”

　　程家晓的脸瞬间就白了，那些被斩杀的尸体中，也许就有和她们一样的玩家，甚至有可能是攻略组已经好久不见的同事。
　　没有通关的人困在副本中日夜煎熬，程家晓真的讨厌极了诺瓦城这种规定。
　　程家欢注意到妹妹的异样，轻抚她的肩头，低声道：“想想宣言，别被干扰。”

　　攻略组宣言第五条：不要为我们的死亡而悲伤，不要为我们的失败而丧气，我们的信念将永存。

　　神女从衣袍中摸出一本小小的册子，缓步走到他们面前，以一种极为恭敬的姿态送到万子嘉手中。
　　神女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当的响声，万子嘉在神女俯身时发现，这些精致小巧的铃铛中，有一个铃铛格外不同。

　　“我可以让你们回到火灾那一天，作为回报，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会立刻奉上。”
　　万子嘉接过宁安镇记录簿，除了封皮被烧掉了边角，但整体来说都是完整的，这本承载着历史与回忆的日志，竟真的活过了火灾的摧残。

　　“如果你们真能阻止那场大火，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们。”
　　万子嘉随意翻动着那本记录簿，斑驳的小字晕染在发黄的纸页上，显得灰蒙蒙的，有些字被不同的符号圈了起来，线条干净利落，看着和那些字不像一个时代的。

　　“所有的疑问会在时间中被解答，我由衷地希望各位能够成功。”神女深深鞠了一躬，退回到座钟面前，一只手搭在座钟的顶部。
　　“那么，我们现在就要开始了。”座钟发出幽绿色的光芒，指针急速地逆时针转动，眩晕感袭击着每一个人。

　　天地一点点崩塌坠落，又逐渐重构出另一个场景。
　　“叮，诺瓦城提示：当前副本剩余时间：2天。”

　　所有人心照不宣，看来每跳转一次就算度过了一天，这样，他们最多再跳转一次，这个副本就会结束了。
　　他们此时就站在神女庙前，除了神女与座钟不见了，一切都和他们上次时空一样。

　　哦，宁安镇记录簿也还在他们手上。

　　万子嘉是文学院出身，看繁体和看现代文字一个样，翻译这本记录簿也算是术业有专攻。
　　宁安镇记录簿虽然跨越了32年，但写的东西其实不算多，万子嘉干脆念出了声。

　　1946年8月16日
　　也许是17日，我记不清了，无所谓了。
　　我们都是在战火中幸存的人，逃到这座山上，像是漂泊无定的游魂，也许哪一天我们就会死在饥饿中，但比起那些在战场上连尸首都不全的人，在饥寒冻馁多活几天我们也许算幸运，或许我们会更早死在敌人的追击下，今夜让我无梦吧。

　　1946年8月18日
　　忘了介绍，我是个教书先生，写这个只是为了祭奠我最后活着的时光，等我死了，这本记录簿就是我的遗物。

　　1946年8月23日
　　我们的食物快要吃完了，在我们避难的地方闯进来一个女孩，来路不明，她说她是守护这片山的神女，是神仙的造物，神仙，这个世界上哪来的神仙，有神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苦难。

　　1946年8月26日
　　那个自称神女的孩子又来了，带来了一箩筐的水果与野菜，前天我们就断了粮，这一筐吃食救了我们的命，那个孩子说，让我们自己建木屋，种地，种果树，让我们重新开始生活。她说，她是神女，她会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万事胜意。

　　我问她，我们没有工具，该怎么空手建木屋。
　　她说，没有工具就自己做石斧，用树枝做框架，用茅草做屋顶，就像远古时代的祖先一样。

　　我竟然忘了，远古时代的文明才是一切文明的起源，我们的祖先也曾在这样荒芜的年代和命运相互搓摩，就算是习惯了便利生活的我们，大脑里也该留有祖先的智慧。

　　我动摇了，但大多数人反对，他们觉得这么做是无用功，要么在过程中饿死，要么累死。

　　1946年8月30日
　　自从上次见面，那个孩子每天都会来给我们送吃的，有一天甚至带回来一只野兔，她帮我们生了火，这么久了，我第一天吃到肉。
　　我哭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问，你从哪里来？
　　她说神女庙。

　　我问她神女庙在哪？
　　她还没说话。

　　那天她来了两次，说后天会下一场大雨。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她是神女，自然知道。

　　她和我们打赌，如果后天真的下雨了，就说明神真的在庇佑我们，那我们就要重新振作，继续活着。
　　我答应了，我们都答应了，其实我们谁都不想死。

　　1946年9月1日
　　今天真的下雨了。

　　1946年10月20日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的人轮换着建房。

　　我们拼命地干，没日没夜地干，我们要活着，剩下的人就在这座大山里寻找吃的，神似乎真的在庇佑我们，没有敌人，也没有灾害。
　　我们在努力地为了明天活着。

　　神女很久没来了。

　　1946年11月30日
　　神女带来了种子，原来之前她是去采种子了，一大箩筐，什么种子都有，我猜她是分不清是什么种子，所以见到了全都装回来，没关系，我们认识，等来年春天种下这些种子，我们会继续活下去的。

　　1947年1月3日
　　宁安镇彻底建成了，我们熬过了寒冬。
　　说实话，我还是不太信神，但其他镇民很信，但这其实也没关系，人都是靠信仰活下来的生物，神女是他们的信仰，宁安镇是一个奇迹。

　　1947年9月12日
　　丰收了，感谢神女，感谢我们。
　　今天就是我们宁安镇的祈福日了。

　　我们在镇中心摆了个台子，把丰收的粮食做成食物，大家围在一起祝福。
　　神女说她叫昭昭，我知道这名字是张小姐取的，张小姐希望神女可以成为一个人，但我还是习惯叫她神女。

　　我还是很好奇神女庙在哪里。

　　1948年9月12日
　　又是一年祈福日。神女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她说没来的时候，她就住在神女庙，为这座山年年祈福。
　　在我多次询问下，她终于告诉我们，神女庙就在我们宁安镇后的那片树林。

　　原来她一直都离我们这么近。

　　1949年9月12日
　　神女每年都会在今天住上一天，天黑就走，我们之前都是目送她，这次提议送她回神女庙。
　　她说不行，她说那位神仙喜欢安静，太多人靠近的话，那位神仙就会离开的。

　　1950年9月12日
　　我们做了个轿子。
　　我们决定在祈福日这一天的晚上用这顶轿子带着神女围着镇子转一圈，来表达我们对神女的敬意，听起来很傻吧，但神女无欲无求，我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神女答应了。
　　对了，为了送别她，我们还编了一个口号。

　　神女降世，万福金安。
　　神女降世！万福金安！

　　之后每一年的9月12日都会记录一些小小的事情，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神女的一些事，这位教书先生虽然不怎么信神，但很明显镇子里的其他人都很信奉这位神女。

　　这就说得通了，因为神女之前说过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出神女庙，所以这些镇民根本不知道神女庙在这片森林的哪个位置。
　　因此在大火来临时，他们唯一能解救这位神女的办法，就是以身灭火。

　　神女神通广大，也许在大火点燃森林前就早早离开，人的力量总是渺小的，大多时候都是竹篮打水亦或者飞蛾扑火，或许这次神并没有怜悯他们，甚至降下天灾收回他们偷来的时光。
　　但他们愿意，这是神女给他们带来的第二条命，理应归还给她。

　　人一旦信仰什么，就要做好为其付出生命的准备。
　　他们因信仰重生，从此让信仰与生命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