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64、计划 我保证

　　谢惊尘靠着石壁歇了好一阵，等脚底那股钻心的火毒被霜意彻底压下去，才重新站起身。

　　他不死心，抬头盯着溶洞顶上那些垂下来的钟乳石。他试着将霜意凝成冰线，打在最靠近水面的那根石柱上，想借力从上头荡过去。可这黑蓝河面上浮着的那层白雾邪门得很，冰线刚碰到水面上方的空间，就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蚕食掉，连带石柱表面的冰层都在剥落。他脚上受了伤，灵力又只剩一半，跳过去绝对稳不住，真掉进水里，连骨头都得化了。

　　谢惊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河底那颗发光的水晶球看了最后一眼，咬咬牙，转身顺着原路退了出去。

　　路上磕磕绊绊，等爬出那条狭窄的岩缝时，他已经疼得满头冷汗。一瘸一拐地回到南区矿洞，找到了那个监工。

　　“怎么样？底下有什么？”监工见他活着出来，有些意外。

　　“死路。”谢惊尘低着头，喘着粗气，声音沙哑，“最底下是一条暗河，水有剧毒，碰着皮肉就烂。没活物，也没见到什么废弃的矿脉。不过……”他顿了顿，“那河水截断了地下灵脉的走向，可能是导致阵眼灵力不均的源头。”

　　他半个字没提水底那个水晶球。

　　监工听罢，嫌恶地皱了皱眉：“毒水河？那确实没法挖。行了，算你小子命大，没死在里头。滚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碍眼。”

　　谢惊尘应了一声，拖着伤腿退回了那个大通铺。

　　他靠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闭着眼，脑子里不断盘算着。硬碰硬绝对不行，那水连灵力都能侵蚀。要想拿到那颗水晶球，光靠他自己肯定没戏，得找个能避水的法子，或者得从北区那个阵眼塔上想对策。可他人在南区，北区那边现在是红发的地盘，他总不能大半夜再翻窗过去。红发昨天刚被叫走，万一今晚再折回去，太容易撞上。

　　正想着，旁边的草堆动了动。阿灰凑了过来，鼻子嗅了嗅，看见他肿得发亮的小腿，吓了一跳：“大个子，你这是被什么咬了？怎么烂成这样？”

　　“碰了点脏水。”谢惊尘皱着眉。

　　阿灰赶紧从自己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腥臭的绿药膏：“快抹上，咱们南区地底下什么毒瘴都有，这药虽然臭，但管用。”他一边替谢惊尘抹药，一边压着嗓子嘀咕，“我就说那地方去不得。前阵子也有人去过，出来之后连话都没说两句就咽气了。你这算运气好的。”

　　谢惊尘任他上完药，突然开口：“阿灰，你在这南区待得久，知不知道什么能避水的东西？或者说，那些去挖矿的头目，有没有带什么特殊的法器？”

　　阿灰挠了挠头：“避水的？咱们这种低等妖，哪用得起那种好东西。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北区那个红发坛主，身上倒是有一块避水符。那是他上次去外面抢回来的。听说那玩意儿含在嘴里，能在毒水里游个来回都没事。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谢惊尘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冷光。含在嘴里？那确实是个办法。可要拿红发的避水符，无异于虎口拔牙。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先把那红毛的避水符顺走，再从底下拿水晶球，但这必须得有个完美的时机，还得让北区那边配合。

　　只是他现在人被困在南区，没法直接和谢清辞通气。这大通铺里人多眼杂，他用灵力传音绝对会被外面的阵法截获。阿灰虽然机灵，但到底是个不知底细的小妖，不能把命交到他手里。

　　看来，只能等有机会了。

　　北区的石屋里，雾隐在外面放风，谢灵玥去隔壁借着睡觉的名头盯着外面的动静。谢清辞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半空中悬浮的那枚正燃着幽蓝色火苗的传音符。

　　信是谢苍山发来的，字迹在半空中凝成几行透着焦急的灵光：“其他宗门去探查的弟子早几日便陆续撤出了，听说那的妖凶险异常。你们几人一去数日毫无音讯，何时能归？若事不可为，切勿逞强，立刻退出来。”

　　谢清辞看着那行字，闭了闭眼。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丝微薄的灵力。在这被压制了五成修为的魔城里，传信也变得格外吃力。她以指为笔，凌空书写，金色的灵光随着她指尖的划动，在昏暗的屋子里留下清晰的轨迹：“父亲，一切安好。事虽棘手，但在掌控之中，我与大哥会顾全大局，定能将此地的妖物肃清。不必派人来涉险，勿念。”

　　字迹写完，她指尖轻轻一弹。灵光在半空中骤然收束，如同卷起一纸无形的信笺，点燃了那枚传音符。火光一闪，灵光顺着结界极微弱的缝隙，笔直地朝灰雾深处窜去。

　　灵光消失在夜色里。

　　谢清辞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握笔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面上强撑的镇定瞬间卸下大半。

　　“一切安好”四个字，写起来不过是一挥而就，可这魔城里哪有什么安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食指上的骨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惊尘离开时的背影。

　　还有那个红毛……一想到红发坛主盯在自己身上的那种黏腻眼神，她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她伸手将桌上的水壶拿过来，倒了半碗凉水，一口气喝干。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勉强把她胸口那股焦躁压下去。

　　“二姐。”

　　谢灵玥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碗黑乎乎的糊糊，不知道是从哪个妖物伙房顺来的。她把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半空中已经燃尽的传音符残灰：“老爷子来信催了？”

　　“嗯。”谢清辞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那碗卖相极差的糊糊，平静道，“我回信说一切都在掌控中。”

　　谢灵玥撇了撇嘴，没拆穿她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大哥在南区吃没吃苦。”

　　谢清辞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碗里的糊糊，掩去眼底的暗色，声音却格外平稳：“他那么聪明，肯定能应付。”

　　“也是。”谢灵玥叹了口气，“只希望大哥早点弄到北区的通行牌。这破地方，多待一天都让人喘不过气。”

　　谢清辞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寡淡无味的糊糊咽进肚子里。她必须吃，哪怕再没胃口，也得把这具身体撑住。

　　她咽下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永恒的灰雾。在这危机四伏的暗处，他们能靠的只有彼此。

　　几人刚醒没多久红发坛主手底下那个监工就踹开了北区石屋的门，扯着公鸭嗓喊：“新来的那几个，别躲懒了！今天你们四个去西街口换防，赶紧的！”

　　谢清辞和谢灵玥对视了一眼，赶紧拉起披风兜帽，把脸遮严实了出门。雾隐早就等在外面，依旧是那副佝偻着背的老妪模样。没过一会儿，江亦辰也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长刀，兜帽压得很低，看见她们，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四个人汇合在一处，被监工赶着往西街走。

　　西街这地方比北区其他地方更乱，到处是塌了一半的破楼，灰雾也比别处浓。四个人排成一列，装模作样地沿着长街巡逻。

　　走到西街中段一片塌了半边的酒肆废墟旁，江亦辰忽然脚步一滞，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谢清辞的披风。

　　四人默契地贴到了残破的石墙后。

　　透过墙缝，能看见废墟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红发坛主，另一个是穿水红软纱裙的女人。

　　女人身上的脂粉气很重，在这灰扑扑的魔城里显得极其突兀。她正软绵绵地往红发身上贴，手搭在红发胸口，声音发腻：“坛主，你都好些天没来找我了。今晚……我备了点好酒，一定好好伺候你，你今晚来吗？”

　　红发原本靠着半截石柱，低头看着她。可就在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然飘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另一张脸——白净、清冷，眼里全是不屈和嫌恶。那张脸，比眼前这庸脂俗粉要带劲得多。

　　“坛主？”女人见他不说话，又娇嗔着唤了一声，手指还在他胸口画圈。

　　红发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没来由的邪火。这女人越是发嗲，他脑子里谢清辞那张冷冰冰的脸就越清晰，两相一对比，顿觉眼前这人索然无味，甚至有点腻烦。

　　他一把将女人的手从胸口扯下来，眉头拧得死紧：“去什么去？老子今晚有正事。没空陪你瞎混。”

　　女人被甩开手，有些委屈：“你最近怎么老这样啊？是不是外头又有新欢了……”

　　“闭嘴！”红发猛地拔高了声音，一脚踹飞了旁边的破酒坛，发出“砰”的一声碎响，“老子说没空就是没空！滚！再敢多问一句，老子直接把你扔进南区矿洞里！”

　　女人吓得一哆嗦，眼眶红了，也不敢再多留，委委屈屈地顺着另一条巷子跑了。

　　红发在原地抓了两把头发，低声骂了句极脏的粗口。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喉结烦躁地滚了一下，冷着脸大步离开了废墟。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谢灵玥才敢大口喘气，小声嘀咕：“这红毛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连送上门的都不要了。”

　　晚上灰雾几乎把整条长街都吞没了。

　　后窗传来极轻的动静，谢惊尘翻身落地。他身上那件灰披风破了好几道口子，腿脚虽然用霜意强压着毒，但走起路来还是带着点滞涩。

　　屋里的油灯如豆。谢清辞见他进来，立刻上前扶了他一把：“腿怎么了？”

　　“没事。”谢惊尘在桌边坐下，端起她喝剩的半碗凉水一口灌了下去，才抬起眼看向围过来的几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极沉，“我在南区底下发现了一个废弃矿坑，底下有暗河，水是剧毒的。但河底有一颗水晶球，应该跟魔城阵眼同源，毁了我们就能破阵。”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砸了它！”谢灵玥急着说。

　　“砸不了。那水连灵力都能腐蚀，木头扔进去几息就成了灰。”谢惊尘摇了摇头，目光沉了下来，“我打听到，红发坛主身上有一块避水符，含在嘴里就能在毒水里穿行。只要拿到那块符，我就能潜下去，把那东西捞上来毁了。”

　　一直没出声的雾隐敲了敲拐杖，沙哑着嗓子问：“红发是北区的主事，身边守卫不少，你打算怎么拿？”

　　谢惊尘沉默了。他垂下眼，盯着粗糙的桌面，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过了好几息，他才极其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像含着刀片：“红发多疑，守卫又严，硬抢不可能。只能……引开他。”

　　“怎么引？”江亦辰皱眉。

　　谢惊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了谢清辞。他眼底翻涌着极其痛苦的挣扎，那是一种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的隐忍。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把剩下的话挤出来：“那个红毛，对我防备心很重。但他对清辞……很有兴趣。”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灵玥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大哥你疯了？！你让二姐去色诱那个王八蛋？！”

　　“灵玥！”江亦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压回椅子上。

　　谢惊尘没有反驳，他依然看着谢清辞，眼圈微微发红：“我会在暗处。只要他离开房间，或者靠近特定的位置，剩下的交给我。但我需要你，把他引出来，拖住他。”

　　谢清辞坐在他对面，指尖微微发凉。看着谢惊尘眼底那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自责，提这个计划，他比她还要痛百倍。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具体怎么做？”

　　“清辞……”谢惊尘的声音颤了一下。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谢清辞打断了他，眼神清明而冷静，“只要能把魔城毁了，把大家活着带出去，装个样子算什么。不过，细节得对好，不能有任何纰漏。”

　　谢惊尘死死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闭了闭眼，将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压下去，重新恢复了冷静果断。

　　“明天夜里。”谢惊尘睁开眼，声音变得极快且清晰，“我会弄点动静，把红发身边的守卫调走一部分。你主动去找他，就说……你认命了，想通了。他一定会带你进他房间里。那间房外头有一扇暗窗，我会在那等你。只要他进门，你给他倒酒，想办法让他把避水符拿出来，或者让他把外袍脱了。剩下的，我来。”

　　“我和灵玥去内城通道口守着。”江亦辰接过话头，“一旦阵眼有异动，或者那红发反应过来，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挡住援兵。”

　　雾隐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截枯木拐杖杵在地上：“我给你们在外面下个障眼法。能拖半柱香。”

　　谢惊尘站起身，深深地看着谢清辞，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轻地、承诺般地吐出三个字：“我保证。”

　　保证不会再让她受一点伤害。